回到滨城后的第一周,沈夜的失控发生了三次。
第一次是在回来的当天晚上。白素素端了一碗粥放在他面前,粥是林素素熬的,红薯切成了滚刀块,炖得烂烂的。沈夜坐在床边,右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去端碗,手指碰到碗沿的时候规矩之心突然在胸腔里猛地搏动了一下,蓝光和黑光同时从他胸口的纱布缝隙里射出来,他的手指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控制,不是握碗是推碗,整碗粥被推得飞了出去,碗摔在墙上碎成了几片,粥糊在墙上慢慢往下流,红薯块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了床底下。沈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微微发抖,黑色的纹脉在手背上发着光。
第二次发生在第三天。白素素去殡仪馆给沈夜请假,回来的时候发现棚屋的东墙裂了一道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窗台下,缝不宽但能塞进去一个手指。石九斤站在院子里抽烟,看到她回来朝墙上努了努嘴,没说话。沈夜坐在床上,右手掌心的蓝色光印还没有完全熄灭,他看到白素素进门,嘴唇动了动,说了三个字:“没忍住。”
第三次是第七天的夜里。白素素在沈夜床边支了一张行军床,每晚睡在他旁边,怕他夜里出事。凌晨两点多,沈夜在睡梦中突然坐起来,眼睛睁着但瞳孔是灰色的,不是福生天那种灰,是铅灰色。他的右手伸出去,五指张开,直接掐住了白素素的脖子。白素素从睡梦中被掐醒,睁开眼睛看到沈夜的脸,他的表情不是愤怒,是一种空洞的、没有任何情绪的空白,像一台被别的什么东西操控的机器在执行指令。她没有挣扎,没有喊叫,把两只手轻轻搭在了他掐着她脖子的那只手上。她的手指碰到他手背上的黑色纹脉,纹脉的温度是冰凉的,她的指腹贴上去的时候沈夜的手指松了一点点,不多,但能喘气了。她看着他的眼睛说了一句“沈夜,是我。”他的灰色瞳孔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震颤了一下,灰色从瞳孔的边缘开始褪去,像潮水退潮,速度不快但不停。灰色完全褪去之后他的黑色瞳孔露了出来,焦距从涣散慢慢凝聚,他看着自己的手掐在白素素的脖子上,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了。白素素的脖子上留下了五道红印,指痕清晰。
沈夜坐在床上,手还悬在半空中,没有收回来。白素素从行军床上坐起来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自己的肩膀,脖子上的红印在灯光下越来越明显。沈夜的目光从她的脖子移到她的手臂上,手臂上缠着一圈纱布,纱布是三天前缠的,已经换过一次了,但他记得纱布下面的伤痕——两道平行的血痕,是他第二次失控的时候抓的。那时候他拍裂了墙之后转身看到白素素站在门口,手臂伸出来想拉他,他挥手挡了一下,指甲划开了她小臂的皮肤,血立刻渗出来了。白素素当时没有叫,自己走到厨房用清水冲了伤口,从柜子里翻出纱布缠上了。
何水生从西厢房跑过来,手里端着照魂镜,镜面一直开着。他把照魂镜对准沈夜的胸口,规矩之心在镜面上显示为一团蓝黑交织的光球,蓝光在收缩,黑光在膨胀,黑光像一朵正在盛开的黑色的花,花瓣一片一片地向外张开。何水生把镜面转向自己,看着镜中的影像,把《守夜录》翻到某一页,那一页的边角折叠着。他展开折叠的边角,露出下面一行小字——“规矩之心内黑色物质,乃源点逆流中携带之‘负面意念’。福生天吞噬之魂魄,其怨念不散,汇聚成流,逆流而出。”不是福生天本身的力量,是那些被福生天吞噬的魂魄。无数人的怨念,在源点深处沉积了不知多少年,被逆流裹挟着冲进了规矩之心。
何水生说《守夜录》里提到过一种“清心咒”,可以净化负面意念,但需要配合一种特殊的香料“镇魂香”。镇魂香不是普通的香,是用七种湘西特有的草药和一种特殊的树脂调配而成,点燃之后产生的烟雾能暂时抑制负面意念的活性,让沈夜在失控的时候保留一部分清醒,不至于完全被怨念操控。但清心咒和镇魂香都只是暂时的手段,不能根除。真正要根除,需要找到负面意念的源头,切断它和规矩之心之间的连接。这个源头在哪里,《守夜录》没有记载。
石九斤在门口听完了何水生的话,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他说他师父可能在湘西凤凰山已经退隐多年,镇魂香的配方是赶尸匠祖传的,他师父那一辈人里他是唯一还会配这个香的人。沈夜问石九斤师父叫什么,石九斤把烟叼回嘴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说了句“姓石,石九斤的师父当然姓石,石镇山。”
第二天一早,白素素把子母铃从墙角捡起来挂回腰间,铃铛上那道裂缝从顶部裂到底部,她用胶布缠了两道,胶布是白色的,缠在黄铜上很显眼。她把铃铛挂好用手拍了拍确保不会掉。石九斤把铜棺扛上了车,铜棺里最后一具炼尸还在,但经过泰山禁域的损耗之后它的动作明显变慢了,石九斤打算到了湘西再重新祭炼。何水生把照魂镜和《守夜录》装进背包,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卷空白的符纸和一小瓶朱砂。沈夜站在棚屋门口,上衣拉链拉到下巴,黑色纹脉从领口露出来一小截,像黑色的藤蔓从衣服下面爬出来。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碎瓷片。青花纹路在他的指腹下清晰如初。
赵铭的车停在院子外面,引擎没熄火,他从车窗探出头来,说了一句“凤凰山那边我联系了当地协会,他们会接应。”沈夜拉开车门坐进去,规矩之心在胸腔里跳着,蓝光和黑光交替闪烁,从他衣服的领口漏出来在车顶棚上投下一片忽蓝忽黑的光影。白素素坐进去握住了他的手,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她虎口处有一道被沈夜指甲划伤的红痕还在,没有完全愈合。沈夜低头看了一眼那道红痕,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没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