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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湘西之行

阴行守夜人 迎风者 2545 2026-06-04 11:49:21

火车从滨城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候车大厅里人不多,沈夜坐在靠近进站口的塑料椅子上,白素素去买了三碗泡面,端回来的时候热水从碗沿晃出来烫了她的手,她把碗放在沈夜旁边,手指在耳朵上摸了一下。石九斤蹲在候车厅门口,铜棺用帆布包着竖在墙边,人来人往的旅客从他面前经过,有人多看了两眼那口棺材形状的包裹,但没人问。火车是绿皮车,硬座,从滨城到湘西要跑十六个小时。石九斤把铜棺塞在座位底下,棺角露出来顶住了对面乘客的脚,对面是个老头,低头看了一眼,把脚缩回去了。

火车开动之后车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灰变成了田野的绿,从田野的绿变成了山区的青。车厢里人越来越多,有人站着有人蹲着有人把行李堆在过道中间。一个小孩在车厢里跑来跑去,鞋踩在石九斤的脚上,石九斤没动,小孩的妈追过来道歉,石九斤摆了摆手。沈夜靠着车窗坐,车窗的玻璃上蒙了一层雾气,他用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道,雾气被刮开露出外面的山,山不高一座连着一座。规矩之心在胸腔里跳着,黑色纹脉从他的领口露出来一节,他拉高了衣领遮住。

车厢里的嘈杂声越来越大了。有人在高声打电话,有人在打牌笑声很响,小孩又开始跑,从车厢这头跑到那头鞋底打在车厢地板上啪啪啪的。沈夜的手指在膝盖上敲,节奏越来越快,眉心的皱纹越来越深,嘴唇从抿着变成了咬着。规矩之心搏动的频率从每分钟七十多次升到了九十多次,蓝光和黑光从他领口露出来的那一小块皮肤下面透出来,光不强但旁边座位的人还是看到了。白素素伸手握住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她的手指压着他的手指想把他的节奏压下来,但他的手指还在敲节奏没变。

沈夜的眼神在某一刻变了,瞳孔从黑色变成了铅灰色,手掌张开了,蓝光在掌心凝聚。石九斤从对面座位弹起来,身体前倾右手按在沈夜的左肩上,用力很大,沈夜的身体被按得歪了一下。他没有念咒,他的嘴唇贴着沈夜的耳朵低声说了一段话,声音很小但音节清楚,舌尖顶在上颚发出的那种声音,像石头互相敲击,节奏很慢,每念一个音节就停顿一下。沈夜的身体在念到第三个音节的时候开始放松,肩膀的肌肉从绷紧变得松弛,手指从蜷着变成展开,掌心的蓝光从亮变暗从暗变灭,瞳孔的灰色从浓变淡从淡变无,恢复了黑色。

沈夜靠在座椅上,后背的衣服被汗浸湿了。他看着白素素的脸,她的脸离他很近,眼睛里有血丝,眼眶下面有青黑的阴影。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出的声音沙哑的。“第几次了。”不是问她是问自己,白素素没回答,把他的手放回膝盖上把自己的手盖在他的手背上。

火车在山区间穿行,过了一个又一个隧道,每过一个隧道车厢里的光线就从白变黑从黑变白,明暗交替。沈夜闭着眼,白素素的手一直握着他的手没松开,十六个小时她的手没有松开过。

到湘西凤凰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县城不大,四面环山,沱江从城中间穿过。石九斤带着他们出了火车站没有进县城,直接往山里走。山路是土路,窄的只够一个人走,路边长满了茅草,草叶割腿,白素素的裤腿被割了好几道口子。走了快两个小时,路越来越陡,从土路变成了石阶,石阶不规则,有的高有的矮,有的石面光滑长青苔踩上去滑脚。石九斤走在最前面脚步很稳,铜棺扛在肩上,帆布在路上拖,沾了一路的泥。沈夜走在中间,规矩之心的搏动在山林里变得比平时活跃,蓝光和黑光从他的领口漏出来在黑暗的山林里像一盏忽明忽暗的灯。白素素走在他身后,子母铃在腰间叮当响,铃铛上的胶布在铃铛晃动的时候反着光。

石九斤说师父住在山顶的道观里,几十年不下山了。道观叫清虚观,跟他师父的法号一样,观不大,三间正殿两间偏房,灰墙黑瓦,瓦缝里长着草。院子是青石板铺的,石板缝隙里也长着草,草不高但密,踩上去软绵绵的。

石九斤跪在院子门口,铜棺从肩上放下来靠在门框上,帆布没解,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声音很闷。他开口喊了一声“师父”,声音不大,但在山里传出去有回声。回声从对面的山壁上弹回来,一次两次三次,一次比一次弱。

老道人从正殿里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道袍,道袍旧了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全白了,用一根木簪束在头顶,白头发长到腰,在夜风里轻轻飘。面容苍老,皱纹深,但眼睛不浊,目光锐利。他走到院子中央站定,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石九斤,看了几秒,把目光移到门口靠着的铜棺上,又移到了沈夜身上。

沈夜站在院子门口,上衣拉链拉到下巴,但黑色纹脉从他的领口还是露了出来。道观的灯光照在他身上,黑色纹脉在灯光下清晰可见,从锁骨往上爬,已经爬到了喉结的位置,像树根扎进了他的脖子。

老道人的目光在沈夜身上停了很久。他走下台阶,石板地面上的草被他踩倒了一片,草汁的味道混着泥土的气息在夜风里弥散。他走到沈夜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沈夜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草药和檀香混在一起的味道,干燥的温暖的。他的右手从道袍的袖子里伸出来,手指搭在沈夜的左手腕上,指尖冰凉,按在脉搏上的位置很准。沈夜的脉搏在规矩之心植入之后一直比正常人快,每分钟在七十到八十之间波动,不稳定。老道人闭着眼感受了很久,拇指在沈夜的手腕内侧移动了两次,按在不同的位置上,中指和无名指也跟着移动。

老道人睁开了眼,松开了沈夜的手腕。他的指尖在沈夜手腕的皮肤上留下了几个浅浅的白色凹痕。

石九斤从地上站起来,膝盖上沾了泥和草汁,没拍。老道人在正殿里点了灯,油灯的火苗在夜风里晃,把墙上挂着的那些符咒和画像照得一明一暗。他从柜子里拿出一包草药,用黄纸包着,纸被药油浸透了半透明。他把药包递给石九斤,让白素素去煮水,把药泡了给沈夜喝。石九斤接过药包,白素素去了偏房的厨房,灶台是土的,锅是铁锅,她用柴火点了火,火光照在灶台上,她把药倒进锅里加水,药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药味从厨房飘出来,苦的涩的辛辣的。

老道人从墙上取下一面铜镜,铜镜比照魂镜小,直径不到十厘米,镜面磨得光亮能照出人影。他把铜镜举到沈夜面前,镜面里映出沈夜的脸,脸上的黑色纹脉从脖子爬上来了,在下巴的位置停住了,两道黑线从下巴的两侧往嘴角延伸,像两条黑色的蛇在地上爬。老道人用铜镜在沈夜的脸上空画了一个圈,镜面反射的灯光在沈夜的脸上画出了一个圆形的光斑,黑色纹脉在光斑的照射下变淡了,但从他收起铜镜那一刻起又恢复了原状。

老道人看着沈夜的眼睛,沈夜的眼睛在油灯的光里瞳孔是黑色的,但瞳孔的深处有一层暗灰色的东西在缓慢流动,不仔细看看不到,但他看到了。

“黑色物质已经渗入你的魂魄边缘。再晚一个月,你就不是你了。不是死,是变成另一个人。那些被福生天吞噬的魂魄,它们的怨念会覆盖你的意识,你会成为那些怨念的容器,你的记忆、你的感情、你的人格都会被覆盖。”沈夜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规矩之心在胸腔里搏动,蓝光和黑光从领口漏出来,老道人用铜镜挡了一下,蓝光和黑光被铜镜反射回去。

白素素从厨房端了药汤出来,碗是粗瓷碗,碗口有缺口,药汤的颜色是深褐色的,近乎黑色。沈夜接过去喝了一口,苦得让他皱眉,白素素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糖是硬的水果糖,纸包的,她剥了糖纸把糖递给他,沈夜把糖含在嘴里甜味慢慢盖过了苦味。

作者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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