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虚道人从药柜底下翻出一本泛黄的手抄本，封面用毛笔写着“镇魂香录”四个字，字迹工整，笔画没有多余的弯绕。他把手抄本放在桌上，翻到中间某一页，页面上画着镇魂香的配方，七味草药的名字用红笔圈着，旁边标注了各自的用量和炮制方法。艾草、菖蒲、朱砂、雄黄、白矾、皂角、侧柏叶，这七味他都有，在药柜里码得整整齐齐。但配方的最上方用更大的字体写着另一味药——“百年僵尸泪”，后面括号里注了一行小字，月圆之夜，僵尸泣血，其泪如琥珀，可镇万魂。
清虚道人把手抄本合上，放在桌上，用手按住了封面。他抬起头看着沈夜，油灯的火苗在他瞳孔里跳动。他年轻时去过鬼哭岭，那地方在湘西的最深处，要翻过三座山，趟过两条河，穿过一片瘴气林。山里的僵尸不是一两只，是成片的，百年以上的僵尸至少有上百具，有些年份更久，几百年的也有。那些僵尸不在白天出来，只在夜里活动，月圆之夜它们会聚集在山谷里对着月亮流泪，泪水是琥珀色的，滴在地上的石头上会凝固成颗粒。他进去过一次，差点死在里面，是被他的师父用一根绳子从悬崖上面拖上来的，绳子勒在腋下，勒得他肋骨断了三根。
沈夜坐在桌前的蒲团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上。规矩之心在他胸腔里搏动着，蓝光和黑光从他的衣领缝隙里漏出来，在道观的青砖地面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他的嘴唇动了，说了两个字“我去”。白素素的道袍在夜风里翻动，道袍是清虚借给她的，太大了，袖子卷了好几道，露出的小臂上还有沈夜上次失控时留下的抓痕，已经结痂了。她说她也去，语气不重但何水生不在场，赵铭不在场，没人能替她做决定。石九斤从地上站起来，膝盖上的泥还没拍，他把铜棺从门口拖过来扛在肩上，帆布解开了，铜棺的符文在油灯的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他说了三个字，跟沈夜说的那两个字加在一起是五个字——“我带路。”
清虚道人看着这三个人，油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三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一个有三颗头六条胳膊的怪物。他从抽屉里拿出三张黄纸，用朱砂在每张纸上画了一道护身符，符文的笔画刚劲有力，一笔呵成，中间没有停顿。他把符纸折成三角形，用红绳穿起来，挂在三个人的脖子上。沈夜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护身符，符纸贴着他的皮肤，凉丝丝的。
清虚道人从墙上取下一幅地图，地图画在羊皮上，羊皮已经发硬，边角卷曲。地图上标注了从道观到鬼哭岭的路线，翻过凤凰山主峰，穿过黑松林，沿着清水河往上走，过了落马坡就到了鬼哭岭。全程徒步要一天一夜，如果顺利的话。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路书，但他念到“鬼哭岭”三个字的时候声音低了半度。
“拿到僵尸泪之后，必须在月圆之夜的三天内回来。僵尸泪离开鬼哭岭后活性会迅速流失，七天之后就会失效。你们必须在七天之内回来，把僵尸泪交给我，我配合其他材料祭炼成香。沈夜的魂魄撑不了太久，黑色物质在魂魄边缘的渗透速度比我预想的快。”他伸出手指在沈夜的下巴上按了一下，指甲盖下面露出的一小截黑色纹脉在手指的按压下变白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黑色。
当天夜里，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了，圆的不算很圆，离月圆还差两天。清虚道人说月圆之夜僵尸泪的品质最好，他们现在出发，到鬼哭岭刚好赶上月圆。
石九斤走在最前面，手里举着火把，铜棺扛在肩上。山路在火把的光里显得比白天更窄，路边的灌木丛在夜风里摇晃，影子投在路上像无数只手在抓地面。沈夜走在中间，规矩之心的搏动在山林里变得不稳定，频率忽快忽慢，蓝光和黑光从他领口漏出来，在黑暗的山林里像一盏坏掉的灯。白素素走在他身后，一只手握着子母铃，铃铛上的胶布在铃铛晃动的时候反着光，另一只手放在沈夜的后腰上，隔着衣服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鬼哭岭的路比清虚道人描述的更险。翻过凤凰山主峰的时候石阶消失了，路变成了碎石坡，碎石在脚下滚动，石九斤滑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铜棺从他肩上滑下去，他用脚勾住了棺底才没让棺材滚下山。穿过黑松林的时候林子里的雾气很重，火把的光在雾里只能照亮前面不到两米，雾里有声音，像有人在远处哭，又像风穿过松针的声音。白素素把子母铃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铃铛不响，她的手指压住了铃舌。
破晓的时候他们在清水河边停下来休息。河水不宽，但水流急，水声在峡谷里回荡像打雷。沈夜蹲在河边用双手捧水洗了一把脸，河水冰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黑色的纹脉在冷水的刺激下从领口延伸到了下巴两侧，在晨光中呈暗灰色。白素素从背包里拿出一块干粮递给他，他没接，看着河面发呆。
落马坡在清水河的上游，坡很陡，目测超过六十度。坡面上长满了草，草叶上挂着露水，踩上去滑，石九斤把铜棺从肩上放下来用绳子拖着走，铜棺在草坡上滑出一道沟槽，泥土和草根从沟槽里翻出来。爬上落马坡之后鬼哭岭就在眼前，不是一座岭，是一片山谷，四面环山，谷底平坦。谷底的地面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石头，石头的形状像墓碑，表面长满了青苔。山谷的最深处，月亮正从山背后慢慢升起来，还没照到谷底，但月光已经把山脊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边。
清虚道人说的瘴气林就在山谷的入口处，林子不大但瘴气很浓，白色的雾气贴着地面翻滚，像一锅煮沸了的牛奶。沈夜站在瘴气林的边缘，规矩之心在他胸腔里跳得越来越快，黑光从领口漏出来的频率比蓝光高，黑色纹脉从下巴蔓延到了嘴唇，整个人面无表情地站在月光里。白素素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变黑的脸，伸出手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她的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他的手指冰凉，但她的手指是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