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素素蹲在僵尸王面前，子母铃握在手里。铃铛的黄铜外壳上那道裂缝从顶部裂到底部，白色胶布缠了两道，在月光下反着光。她低头看着铃铛，看了一会儿，想起奶奶。奶奶是湘西人，嫁到滨城之前是赶尸世家的女儿。小时候夏天晚上睡不着，奶奶坐在院子里摇铃铛，声音不是战斗时那种尖锐的杀伐之音，是低沉的、缓慢的，像河水在河床里流淌，一圈一圈地转，转得人眼皮发沉。奶奶说这是安魂曲，古代赶尸人用的，能让僵尸安静，能让迷路的魂魄找到回家的路。
白素素的拇指按在铃铛的底部，食指和中指夹住铃铛的腰部，手腕开始转动。不是摇，是转，手腕划圈，铃铛在圈中晃动，铃舌撞击铃壁的节奏从杂乱变得规律。叮——叮——叮——每一声之间的间隔很长，声音不脆，闷，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口钟，钟声穿过雾气传过来已经变了形，棱角被磨圆了，只剩一个圆润的音头在空气中滚动。安魂曲的旋律不是线性的，是环形的，一个音引出一个音，引出的音再引出下一个，绕了一圈之后回到第一个音，然后重复。
僵尸王的肩膀停住了。从低垂的状态慢慢抬起来，动作比之前快了一些，像一个人在浓雾中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循着声音的方向转过头。它的嘴唇还在动，还在尝试说话，但声音被安魂曲的旋律裹住了，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气流和铃铛的音波产生了共振，变成了一种含混的嗡鸣，不是人的语言，但能听出它在试图模仿人的声音。
周围的僵尸群在安魂曲响起的瞬间安静了。那些在碎石间跳跃的僵尸停在了原地，脚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那些攀附在枯树上的僵尸从树上滑了下来，站在树干旁边一动不动。那些蹲在岩石上的僵尸站了起来，面朝白素素的方向。近处的僵尸往这边走，不是攻击的走，是缓慢的、不带任何威胁的移动，像动物被某种声音吸引，从藏身之处走出来。
石九斤握紧了铜棺上的符文铁片，嘴唇在动，赶尸咒的节奏从急促变成了舒缓，跟安魂曲的节拍合上了。他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不是因为累，是因为紧张——安魂曲对百年僵尸王有没有效果，他师父没教过，他师父的师父也没教过。赶尸人的安魂曲已经几十年没人用过了，能用的赶尸匠死的死，老的老，退隐的退隐，石九斤上一次听安魂曲是他十岁的时候，他师父在一个月圆之夜对着空棺材摇了一整夜，棺材里没有僵尸，他师父说“练手，以后用得上”。以后就是现在。
僵尸王的眼睛在安魂曲演奏到第三遍的时候变了。浑浊的灰色瞳孔边缘出现了光，不是暗红色的炭火，是更柔和的东西，像蜡烛的火苗被罩在玻璃罩里，光不强但稳定。它的嘴唇不抖了，下巴的肌肉松弛了，它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伸向白素素的方向，手指张开，不是攻击不是抓，是抚摸的动作，像一个老人伸手去摸他孩子的脸。
石头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凝聚。僵尸王的眼角，皮肤是干裂深褐色的，裂缝里嵌着黑色的污垢，安魂曲的旋律在空气中一波一波地推送，裂缝被震动得微微张开，从裂缝的最深处渗出了一滴液体。不是血，血是红色的，这液体是透明的，琥珀色，像松脂从松树的伤口里流出来，在月光下泛着蜂蜜一样的光泽。第一滴很小，挂在眼角皮肤的裂缝上，像一滴凝固的琥珀。第二滴比第一滴大，从眼角的裂缝里涌出来，顺着粗糙的皮肤往下淌，在皮肤的沟壑之间拐弯，绕过了几道深的裂纹，流到了颧骨的位置。第三滴在颧骨上和第二滴汇合了，合成了一颗更大的泪珠，从颧骨滑到嘴角，从嘴角滴下去。
石九斤从僵尸王的侧面冲了过去，步子轻但快。他把铜棺横过来，棺身上有一个凹槽，凹槽是铸铜的时候留的，形状像一只眼睛。他把凹槽对准僵尸王滴落的眼泪，第一滴眼泪落进了凹槽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像雨滴落在干燥的泥土上，“嗤”的一声，凹槽里冒出一缕白烟，白烟很细。第二滴眼泪也落进了凹槽，琥珀色的液体在凹槽底部分散开，覆盖了凹槽的内部表面。第三滴眼泪滴在石九斤的手指上，他甩了一下手，眼泪被甩掉了，在地上砸出一个浅浅的圆坑。
石九斤把铜棺竖起来，凹槽朝上。琥珀色的眼泪在凹槽里凝固了，从液态变成了固态，颜色从蜜色变成了深琥珀色，半透明，内部有一丝极细的红色纹路。石九斤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银针把那颗凝固的眼泪从凹槽里挑出来，用白布接住。珠子不大，比黄豆大一圈，表面光滑。
白素素停止了演奏。她的手腕停了，铃铛从转动变成静止，最后一个音在空气中拖了很久才消失。手腕酸了，她换了一只手握铃铛甩了甩酸胀的右手。子母铃的胶布在演奏过程中松了一边，翘起来了，她用拇指按了回去。
僵尸王的身体在安魂曲停止的那一瞬间僵住了。眼泪不再流了，眼角那道渗液的裂缝已经干了。它的眼睛从柔和的状态变回了浑浊，嘴唇不再动了，手垂回了膝盖上，整个人像一尊被重新固定在底座上的雕塑。但它不是完全回到了原来的状态，它比之前多了一点东西，它的头颅微微抬高了角度，胸口挺直了一些，像一个人从弯腰驼背的状态站直了。
周围的僵尸群在安魂曲停止后醒了过来。那些从碎石间跳过来的僵尸开始移动，那些从枯树上滑下来的僵尸开始走，那些从岩石上站起来的僵尸开始迈步。它们的方向一致，朝着沈夜三人的位置，速度不快但不停。
石九斤把铜棺扛在肩上，左手握着那枚包着琥珀色珠子的白布，右手从腰后抽出短刀。沈夜把白素素从地上拉起来，她的腿蹲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沈夜架着她的胳膊把她提了起来。三个人往鬼哭岭外面跑，沈夜拉着白素素跑在最前面，石九斤跑在最后面。
僵尸群在后面追。年轻的僵尸速度最快，距离在缩短。沈夜回头看了一眼规矩之心在胸腔里猛地搏动了一下，蓝光从他的领口爆射出来，照在最近的那具僵尸身上，僵尸的身体被蓝光击中的一瞬僵住了。石九斤念起了赶尸咒，声音很大，在山谷里回荡。靠前的几具僵尸被咒语干扰，速度慢了下来，但更后面的僵尸不受影响继续追。
跑到鬼哭岭入口的时候，月光被山脊挡住了，山谷里陷入了黑暗。石九斤从铜棺上摸出那块符文铁片，铁片在黑暗中发着暗红色的光。他把铁片举过头顶，念了一段比他之前念的更长的咒语，速度更快，音节更密。符文铁片的红光在咒语的催动下炸开了，光从铁片的中心向四周扩散，形成一个直径约三米的红色光圈。僵尸群在光圈扩散到它们面前的时候同时停下了脚步，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三人从鬼哭岭跑出来，翻过了落马坡，趟过了清水河，穿过了黑松林，爬上了凤凰山主峰。清虚道观的火光在主峰的山顶亮着，火光是橘黄色的，在夜色中像一颗悬挂在天空的星星。石九斤跑得最快，第一个冲进了道观的大门，铜棺在门框上磕了一下，把门框磕掉了一块漆。沈夜和白素素跟在后面。
清虚道人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三炷香，香已经烧了大半。他看到三个人跑进来，把香插进香炉里，从石九斤手里接过那块白布。他打开白布，里面躺着那颗琥珀色的珠子。他用指甲在珠子表面轻轻弹了一下，珠子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把珠子举到月光下看，内部那一丝极细的红色纹路在月光中清晰可见。他从药柜里拿出那包镇魂香的其他药材，把药材倒进石臼里，用杵捣碎。药材的粉末混合后变成了灰绿色，他把琥珀色的珠子也放进石臼里，轻轻捣了几下，珠子碎了，琥珀色的粉末和灰绿色的粉末混在一起变成了深褐色。每一种粉末都在融合，气味从苦变成了甜，甜中带涩，涩中带凉。老道人把粉末装进一个铜制的香炉里，用火柴点燃，香炉里冒出一缕青烟。沈夜闻到青烟的味道时，规矩之心的搏动变慢了，黑色纹脉从下巴缩回到了领口以下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