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根香燃尽的时候，沈夜瘫坐在白布上，后背的衣服被汗浸透了贴在他身上，黑色纹脉从颈部退到了锁骨以下。清虚道人走进静室，蹲下来用两根手指按住沈夜的脉搏，数了十五秒，松开手站起来，只说了两个字：“有效。”
第二天，第二根香。清虚道人在静室四角又加了四盏油灯，灯焰在沈夜呼吸的气流中微微晃动，橘黄色的光照在他脸上。沈夜盘腿坐在白布中央，规矩之心在胸腔里搏动，节奏从杂乱变得规律了一些。白烟从香炉里升起来包裹住他的身体，过程没有减轻反而更剧烈了——净化的深度在增加，越往深处剥离的时候疼痛越重，不是表面的皮肤疼，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那种钝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骨髓里生长，根扎得太深，拔的时候连骨头都在响。
沈夜的牙关咬着，腮帮子的肌肉鼓得像石头，嘴唇被牙齿磕破了，血从嘴角淌下来，滴在白布上，一滴两滴三滴。他握紧的拳头放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掌心里，掌心的皮被掐破了好几次，旧的伤口还没结痂新的又加上去。白素素站在静室外面隔着门板听里面的动静，听到他压抑的闷哼声，她的手指在门框上抠出了一道浅浅的木痕。
第三天，第三根香。规矩之心表面残余的黑色物质在净化过程中开始松动，从宝石的表面剥落，像干裂的墙皮一片一片地翘起来。烟气进入他的血管，黑色物质在烟气中溶解，从固态变成液态，从液态变成气态，从他的毛孔里排出去。烟气离开他身体的时候带着一股腐臭和焦糊混合的味道，石九斤站在院子里都闻到了。
第四天，第四根香。黑色纹脉从锁骨退到了胸骨上端，从胸骨上端退到了规矩之心上方两指的位置。颜色从墨黑变成了深灰，从深灰变成了中灰。沈夜在熏蒸结束后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纹脉的轮廓还在，但已经不是之前那种触目惊心的黑色了。他用手指按了按纹脉最粗的那一段，皮肤下面的血管有一些硬，像摸到了埋在皮下的细铁丝。
第五天的熏蒸出了意外。
白烟包裹住沈夜身体的时候一切正常，规矩之心的搏动平稳，黑色纹脉在烟气的侵蚀下继续消退。但熏蒸进行了不到一半的时候，规矩之心突然剧烈地搏动了一下，搏动的力度大到沈夜的身体从白布上弹了起来。他的瞳孔从黑色变成了铅灰色，比之前任何一次失控时都深，像两块铅块嵌进了眼窝里。他的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一掌拍向了静室的门。规矩之力的蓝光从掌心爆射出来，形成一道弧形冲击波。冲击波撞在木门上，门板从中间裂开，碎成几块飞了出去。木屑打在院子里石九斤的脸上，他的颧骨被划了一道口子，血从伤口里渗出来。
白素素站在门外。门板碎裂的时候她本能地用手臂挡住了脸，木屑扎进她小臂的皮肤里，好几片，她没躲，从碎裂的门框里冲了进去。
沈夜的胳膊已经抬起来了，第二掌的规矩之力正在他掌心凝聚，蓝光的亮度高到刺眼，手掌距离白素素的胸口不到半米。白素素没有退，她站在那里腰挺得笔直，子母铃挂在腰间没有响，铃铛上的胶布在灯光下反着光。她的嘴唇张开了，只说了一个字：“夜。”
沈夜的瞳孔在听到这个字的瞬间震颤了一下，铅灰色从瞳孔的边缘开始褪色，退得很慢。他的手还举着，规矩之力的蓝光还在掌心凝聚，亮度从刺目降到了明亮，从明亮降到了柔和。他的手开始抖，从手腕抖到手指，手指在颤抖中慢慢合拢，把凝聚的规矩之力攥碎了。蓝光从他指缝间漏出来，像沙漏里的沙从指缝间滑落，落地就灭了。
沈夜抱着头蹲了下去，两只手插进自己灰白的头发里，手指紧紧攥着发根。他的声音闷在膝盖里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的，带着一种他从没在任何人面前流露过的东西。
“出去，我怕伤你。”
白素素蹲下来，不是出去，是蹲在他的面前。她把他的手从头上拿下来握在自己手里，他的手指冰凉，她的手也是凉的。
清虚道人在第六天和第七天亲自进了静室，坐在沈夜旁边，两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老道人的手不大，手指细长，骨节突出，但按在沈夜肩上的时候力气不小，像两块石头压在他肩上。第六根香燃起来的时候沈夜的身体又开始抑制不住的痉挛，但老道人的手始终没有离开他的肩膀，手心贴着肩井穴，掌根压在肩胛骨的上缘。沈夜在熏蒸过程中有三次试图抬手，但老道人的手掌像铁钳一样扣住了他的肩膀，把他的力量锁在了肩关节以下。
第七根香是最后一根。
清虚道人从瓷瓶里取出最后一根镇魂香的时候手指在抖，不是因为老，是因为他知道这是最关键的一次。前六根香清除了沈夜体内百分之八十的黑色物质，剩下的百分之二十沉积在规矩之心的核心位置，是最顽固的部分，也是最危险的部分。如果这次不能彻底清除，残留的黑色物质会重新增殖，之前的六次净化都会前功尽弃。
第七根香点燃的时候，烟气的颜色比前六次都淡，几乎看不到，但气味更浓。不是香，是苦，像黄连和龙胆草一起熬出来的药汤，苦味从鼻腔灌进喉咙。
白烟包裹住沈夜的身体，规矩之心的搏动从平稳变得紊乱。黑色纹脉在皮肤下面剧烈地蠕动，像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做最后的挣扎。它们从规矩之心的位置向四周扩散，但扩散到胸口边缘就被烟气挡住了，退了回去。退了再冲，冲了再退，来回几次之后纹脉的颜色从浅灰变回了深灰，从深灰变回了墨黑，但比最初的黑色淡了很多，像是墨水里掺了大量的水。
第七根香燃尽了。静室里的白烟慢慢散开，露出沈夜的身体。他盘腿坐在白布中央，浑身湿透，头发贴着头皮，脸色苍白。他的胸口从锁骨到腹部裸露的皮肤上，黑色纹脉只剩下心脏周围一小圈。纹脉的宽度从原来的两指宽缩到了不到一指，颜色从墨黑变成了浅灰，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铅笔画，墨迹洇开了，模糊了。
清虚道人从蒲团上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他走到沈夜面前，弯下腰，用食指在沈夜胸口那一圈残余的纹脉上画了一个圈。纹脉的皮肤温度比周围的皮肤低了大约三度，他用指尖感受了很久，直起腰。
“还差一步。黑色物质的核心在你的规矩之心里面，熏蒸只能清除外围。核心需要你自己用意志驱除。等你的情绪最激动的时候，试着反过来控制它，不是压制它，是让它听你的话。压制只能暂时让它休眠，它迟早会再醒过来。”
沈夜抬起头看着清虚道人。老道人的脸在油灯的光里一半亮一半暗，皱纹在暗处像刀刻的深沟。沈夜的嘴唇干裂着，裂口里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硬痂。
“怎么驱除？”
“等你情绪最激动的时候，比如失控的边缘，你的意识和黑色物质的意识会同时争夺你身体的控制权。在那一刻，你不要跟它对抗，你的意念会进入规矩之心的内部，在那里你会看到黑色物质的核心。那是无数怨念凝聚成的形状。你要找到它的中心点，把规矩之力的蓝光注入那个点，核心就会崩解。”
沈夜低头看着自己胸口残余的纹脉，浅灰色的线条在规矩之心的蓝光中若隐若现，像一条快要干涸的小河，河床还在但水已经快流干了。白素素从静室门口走进来拿着一件干净的上衣搭在他肩上，他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拉好了衣领，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但没有倒。白素素扶着沈夜走出静室，月光照在院子里，他的影子在地上被月光拉得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