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湘西回来后的第一周,沈夜过得像是在温水里泡着。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是站在棚屋门口闭眼感知方圆一里内的魂魄波动,殡仪馆的方向有七八团微弱的光,是躺在冷柜里的逝者;老城区牌坊下面有十几个光点,是早起摆摊的商贩;棺材铺的老张魂魄波动最强,像一团橘红色的火在城隍庙街东头稳定地燃烧。魂视的范围比清虚道人说的更广,从一里扩展到了一里半,边界的感知虽然模糊但他能感觉到那边还有东西。压棺手他每天练,后院那块青石被他拍成了碎石堆,石九斤又从河边搬了一块更大的来,没几天又被拍碎了。规矩之心在胸腔里稳定地跳着,蓝光从领口漏出来,纯净的,没有杂色。
第七天晚上,赵铭的电话打了进来。
沈夜接电话的时候正蹲在后院洗衣服,手指搓着衣领,肥皂泡从指缝间冒出来。赵铭的声音跟平时不一样,平时他说话带着一股子糙劲儿,今天那个糙劲儿没了,换成了压得很低的那种沉,像胸口压了块石头。
“老会长病危。医生说可能撑不过今晚了。他想见你最后一面。”
沈夜的手在肥皂水里停住了,泡沫在指间破裂,发出细碎的噼啪声。他站起来把手在裤腿上擦干,肥皂泡没擦干净,在裤子上留下一道白色的痕迹。他走到棚屋里拿起外套,规矩之心在胸腔里跳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预警,像什么东西在提醒他你不能去。他站在门口手握着门把手,想到了规矩之心的限制,方圆一里,从棚屋往外算,不能超出。京城离这里千里之遥。
何水生从西厢房走出来,手里端着照魂镜,镜面上显示规矩之心的能量波动曲线。他在沈夜昏迷期间把规矩之心所有的数据都整理过一遍,包括能量输出的最大值最小值稳定值,包括沈夜魂魄和规矩之心的绑定深度。他翻到笔记本的某一页,那一页上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规矩之心进化后——能量密度提升,绑定深度可调整”。他研究了整整一周,在《守夜录》的附录里找到了一段记载——规矩之心与宿主绑定后并非完全不可分离,当规矩之心进化到第二阶段时,宿主可将宝石从体内暂时取出,用其他蕴含规矩之力的物品替换,维持魂魄和身体的连接,时间不超过一天。
“可以用族谱暂时换下规矩之心。族谱里还有残余的规矩之力,虽然不如规矩之心强大,但撑一天足够了。你把规矩之心装进口袋里带着,到了京城再换回来。”沈夜从柜子里翻出那本沈家族谱,封面上的布料磨得发白,里面的纸页有些散了。他翻开族谱第一页看着沈渊的名字,用手指在纸面上按了一下。
白素素从屋里出来,子母铃挂在腰间。她看着沈夜手里的族谱,又看了看何永生手上的照魂镜,已经把所有的信息拼完了。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绷得很紧。
“太危险了。规矩之心取出来,你的魂魄随时可能飘离。万一族谱的能量撑不到一天,你在半路上魂魄散了怎么办?”沈夜把族谱放在桌上,从柜子上拿起规矩之心托在掌心里,宝石的蓝光照着他的脸。他看着她的眼睛没有回避。
“老会长对我有恩。不是他,我早被协会当成叛徒处理了,不是你,你不会有今天。人得知道感恩。”
白素素的手垂了下去。子母铃在她腰间响了一声,没人碰它,铃铛里的铃舌自己晃了一下。
何水生把族谱放在规矩之心旁边,用照魂镜扫描了族谱内部残余的能量值,然后用一个公式计算了族谱能支撑的时间。算出来的数字是二十三小时,加上半小时的余量,刚好够一次来回。
沈夜脱掉上衣,胸口的疤痕在灯光下呈暗红色。何水生用碘伏棉球消毒了疤痕周围的皮肤,棉球擦过皮肤的时候凉意让沈夜的肌肉绷紧了一下。沈夜用右手食指和中指夹住规矩之心的边缘,从胸腔里取了出来,规矩之心离开身体的那一瞬间他的身体晃了一下,白素素扶住了他的胳膊。他把规矩之心装进一个绒布袋里,布袋用绳子系好挂在脖子上,宝石贴在胸口的位置。何水生把族谱卷成筒状塞进伤口里,用胶布固定住。
规矩之心换下来之后,沈夜的心跳从每分钟七十多次降到了六十多次,血压也降了一些,脸色有点发白但还能站得住。他穿上外套把拉链拉到下巴,手隔着衣服按了按胸口,族谱在衣服下面硌着他。他从桌上拿起黑铁剑别在腰后,从柜子上拿起莫芸的铜尺插在腰带的另一侧。摸了摸口袋里的碎瓷片,还在。
三个人坐上了去北京的高铁。石九斤没跟来,他留在棚屋守着铜棺,说万一规矩之心出了什么问题他在那边能应急。
高铁的速度很快,车窗外的景色从田野变成城镇,从城镇变成山丘。沈夜靠着座椅眼睛闭着,右手一直按在胸口,不是疼,是在确认族谱还在。他能感觉到族谱里的规矩之力在缓慢消耗,像沙漏里的沙子在往下漏,每一粒沙子落下去的时候他都能感觉到。白素素坐在他旁边一只手握着子母铃另一只手搭在他的手背上,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画着圆圈,画的不是字,是安魂曲的旋律,一圈一圈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节奏。何水生坐在对面,照魂镜放在膝盖上镜面朝上,监测着规矩之心在绒布袋里的状态。
赵铭在车站接他们。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领口竖起来,烟叼在嘴上没点,眼白的血丝密得吓人。他看到沈夜下车没有寒暄,只说了一句“车在外面”,转身就走。三个人上了一辆黑色的SUV,赵铭开车,车子穿过北京的街道,经过长安街的时候沈夜透过车窗看到了天安门城楼,城楼上的灯光在夜晚显得很亮。他想起上一次来北京是在京城协会的大厅里,吴巍挟持了老会长,他在法阵里切断了炸弹的线路。那次他差点死在北京的冬天里。
医院在东城区的一条胡同里,不是大医院,是一个老干部疗养院。老会长的房间在三楼走廊的尽头,房间不大,十来个平方,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椅子,窗台上摆着一盆君子兰,叶子绿得发黑,开着一簇橘红色的花。老会长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手背上扎着输液管,管子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滴,速度很慢。他的脸比沈夜上次见到的时候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地凸出来,两颊的肉完全凹进去了,嘴唇发白发干,眼窝深陷。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很慢,每次吸气的时候喉咙里会发出一声轻微的呼噜声,像是有痰卡在嗓子眼里咳不出来。床头的心电监护仪上,绿色的波形在跳动,频率低但不乱。
沈夜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老会长,规矩之心换成了族谱之后他的魂视还在,他能感知到老会长的魂魄波动微弱得像风中摇曳的烛火,随时会灭,但还没灭。
老会长的眼睛在这时候睁开了,瞳孔浑浊的,灰色的,不是福生天的那种灰,是老年人眼睛自然老化形成的那种灰。他看着沈夜看了好几秒才把焦点对上来。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喉咙里的呼噜声停了一瞬,发出声音小得几乎听不清,但沈夜把耳朵凑过去听到了。
“沈夜……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
沈夜蹲下来让视线和老会长平齐。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握住了老会长没有扎针的那只手,老会长的手冰凉,皮包骨头,指节粗大。
“我老了……撑不住了……全国阴行协会……需要一个人来管……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需要理事会投票……但我会提名你……做监察长……”
老会长的呼吸在说完这段话之后变得急促起来,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跳动了几下,频率加快了很多。他用力攥了一下沈夜的手,攥得很紧力气比他瘦弱的身体看起来要大得多,攥完之后手指慢慢松开了,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从急促变回了平缓。沈夜在床边蹲了很久,直到老会长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才站起来。白素素站在他身后手按在子母铃上,铃铛没有响,她的手指在铃铛上轻轻按着。
沈夜走到窗边,窗台上的君子兰在月光下叶子绿得发黑。他低头看着花盆里的泥土,规矩之心换成了族谱之后他胸口一直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像少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他的手隔着衣服按在族谱的位置,族谱在皮肤下面硌着他。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照在医院的院子里,把地面照得发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