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会长的葬礼在八宝山举行，简朴，符合他生前的作风。沈夜站在家属席的第一排，胸口规矩之心换成了族谱后跳动得比平时慢，但他站得笔直。白素素站在他右手边，子母铃在她腰间没有响，铃舌用一小块布塞住了，怕在哀乐声中发出不该有的声音。赵铭站在他左手边，眼镜换了一副新的，镜片干净得反光。孙秘书站在遗属代表的队伍里，距离沈夜不到五米，始终没有看他一眼。葬礼结束后不到三天，理事会的通知就送到了滨城棚屋，打印的，白纸黑字，标题是“关于全国阴行协会监察长任命的理事会讨论通知”，下面是时间地点和议程，落款是孙秘书的名字。
沈夜把通知放在桌上，用茶杯压住。何水生凑过来看了一眼，把眼镜推上去，用手指在“讨论”两个字上画了一个圈。白素素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通知，把子母铃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铃铛上的胶布在晨光中反着光。石九斤从院子里走进来，铜棺扛在肩上，他说了一句“我跟你去”，沈夜摇头，石九斤没再说话，把铜棺放在墙边，在门槛上坐着。
理事会当天，沈夜穿上了一件黑色的夹克，领口竖起来。胸口的族谱在衣服下面硌着他，规矩之心的能量已经消耗了大半，他能感觉到族谱里的规矩之力在逐渐变弱，像一盏油灯里的油快烧完了，火苗在最后时刻拼命地跳。白素素走在他左边，赵铭走在他右边，两个人没有说话。
京城协会总部的会议室在三楼，房间不大，二十来平米，中间一张长条桌，桌面上铺着墨绿色的绒布。孙秘书坐在长条桌的一端，面前摆着一杯茶和一份文件夹。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很紧，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在日光灯下反着光。其他理事陆续到场，七八个人，年龄都在五十岁以上，有的头发花白，有的已经全白了。他们看到沈夜走进来的时候，有人点头，有人面无表情，有人低下头假装看文件。
沈夜把任命书从信封里抽出来，放在桌上，推到桌子中央。纸是宣纸，毛笔字，老会长的笔迹。理事们传阅了一圈，纸在他们手里传递的时候没有人说话。最后一张纸传到了孙秘书手里，他没有看，把纸放在桌上，用手指按住了纸的一角。
“老会长的字迹你们应该认得。”沈夜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小，每个人都听到了。孙秘书把按在纸上的手指收回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水杯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监察长需理事会投票通过，历代如此。老会长一个人说了不算。”孙秘书把文件夹翻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纸，纸上是打印的一段文字，标题是“全国阴行协会章程第三章第十五条”。他用食指在第十五条的文字下面划了一道横线，然后抬起头看着在座的理事，目光在每个理事的脸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在沈夜身上。
沈夜问了一句“需要多少票”。孙秘书说“三分之二”，然后把章程收回去放回文件夹里。沈夜站起来，椅子被他往后推了半步，椅腿在地板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音。他没有走向投票箱，他走向了会议室靠东面的墙壁。墙壁是砖混结构的，外面贴了一层白色的墙纸。沈夜站在墙壁前面，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手掌张开，规矩之力的蓝光在掌心凝聚，蓝光的亮度比在湘西的时候更高。他没有用全力，只用了他能控制的力度，手掌轻轻贴在墙上。掌心和墙面接触的那一瞬间，墙面没有发出声响，墙纸没有被烧焦，但墙后面传出了一阵沉闷的碎裂声，从墙的中心向四周扩散，像冰面上的裂纹在冰层下面延伸。墙纸的表面出现了蛛网状的裂纹，裂纹从沈夜手掌的位置向上下左右延伸，延伸到了天花板的边缘和地板的踢脚线。整面墙像是被一张巨大的蜘蛛网罩住了。
沈夜把手收回来，转过身面朝理事们。掌心的蓝光灭了，墙上的裂纹还在。会议室的日光灯在墙体震动的时候闪了一下，稳定了。
“我是守夜之锚，规矩之力的化身。你们可以投票，但规矩不会投票。”
会议室安静了。坐在长条桌左侧的一个老理事把手里的文件放下来，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坐在右侧的另一个理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他咽下去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赵铭站在门口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白素素站在门口的另一侧，子母铃在腰间挂着，铃舌上的布塞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铃铛在安静中突然响了一声，叮——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像一颗石子掉进了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孙秘书把文件夹合上了，手指在文件夹的封面敲了两下。他站起来说了两个字“投票”，声音不大，但语气跟之前不一样了。有人举手，一只，两只，三只，五只，七只。沈夜数了，在座的理事一共十人，七票赞成，两票反对，一票弃权。超过三分之二。
孙秘书把文件夹夹在腋下，从沈夜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步子没停。他走到会议室门口，手扶着门框转过身，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在日光灯下反着光，光很冷。
“你会后悔的。”声音不大，但走廊里有回声，每个字都在走廊的墙壁之间弹了一下才消失。
沈夜没有追出去，站在那里看着那面被他拍裂的墙。墙纸上的裂纹在日光灯熄灭了两盏之后显得更深了。
白素素从门口走进来，走到沈夜身边，把子母铃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铃铛上的胶布又翘起来了，她用拇指把胶布按了回去。她看着他胸口的族谱位置，衣服下面族谱的轮廓已经不像刚装进去的时候那么硬了，边缘软了，规矩之力在加速消耗。赵铭从门口走进来，在沈夜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车在外面，该回滨城了”。沈夜从怀里摸出那个绒布袋，袋子里规矩之心的蓝光从布袋的纤维缝隙里漏出来，把白素素的脸映成了淡蓝色的。他转身走出会议室，路过走廊的时候理事们还在里面议论，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沈夜没有听清他们在说什么，也不想听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