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协会总部回到旅馆的路上，沈夜一直按着胸口。族谱的能量已经消耗了大半，他能感觉到纸页在胸腔里发软发脆，像一本被水浸泡过的书，纸张正在失去最后的硬度。白素素把行李收拾好了，背包拉链拉了两道，何水生把照魂镜装进背包里层，用衣服裹着，赵铭去停车场取车，说十分钟就到。
何水生把照魂镜拿出来最后扫了一次全国阴气分布图。镜面上显示的中国地图上，大部分地区是淡蓝色的光点，那是正常规矩之力的分布。泰山附近有一处异常，不是蓝色的，是暗红色的，像一块淤血在镜面上缓慢地旋转。漩涡的中心在泰山禁域的洞口位置，半径约三公里。漩涡的边缘在扩大，每旋转一圈就向外扩张一小段距离。漩涡内部不断有灰色的光点被吸进去，那是泰山周边地区游离的魂魄碎片，本来应该自然消散，现在全被卷进了这个漩涡里。
何水生把照魂镜放在桌上，手指在镜面上划了一下，放大那个区域。漩涡的结构看起来像一个正在形成的台风，中心有一个空洞，空洞的边缘是高速旋转的规矩之力。这不是福生天的力量，是人间的规矩之力本身在暴走。源点在收缩，规矩之力失去平衡，在泰山这个曾经的通道位置形成了乱流。
沈夜从床上站起来走到桌前低头看着镜面上的漩涡，手从胸口放下来了垂在身侧。他的头发在旅馆空调的风里微微飘动，灰白色的发丝在日光灯下像两片枯叶。
“规矩乱流会不断扩大。如果不处理，一个月内会覆盖整个泰安地区。被卷进去的活人，魂魄会被抽走，身体变成植物人。不是死，是空壳。比死更惨。”
何水生把《守夜录》翻到规矩乱流那一页，页面上手绘着漩涡的结构图，标注了中心、边缘、旋转方向，沈渊在旁边写了一段小字——“规矩乱流者，源点收缩之逆产也。唯守夜之锚可平之，以规矩之心逆转其旋。”
沈夜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他翻到钱医生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六声才接。钱医生的声音带着老人才有的那种沙哑和缓慢，但听完沈夜描述之后他的语速变快了，像一个人在脑子里快速翻书。
“规矩乱流只有守夜之锚能平息。你需要进入乱流的中心，那个空洞的位置。把规矩之心的力量释放出来，用你的意志引导规矩之力逆向旋转，跟漩涡的方向相反。漩涡顺时针转，你就逆时针转。当两股力量抵消的时候，乱流就会消散。但这极其消耗规矩之力，你现在的身体能撑住吗？”
沈夜把口袋里的绒布袋摸出来，规矩之心在袋子里发着蓝光。他把布袋攥在手心里，宝石的棱角硌着他的掌骨。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不大，但何水生听到了，白素素也听到了。赵铭从门口走进来说车在楼下，沈夜说“去泰山”。白素素站在床边手里攥着子母铃铃铛上的胶布又翘起了一边，她用拇指按了按没按回去，直接撕掉了，胶布从铃铛上脱落下来露出下面那道从顶部裂到底部的裂缝。
“你身体还没恢复。族谱撑不了多久了，规矩之心换回来之前你可能就没有能量来源了。撑不住怎么办？规矩乱流没平息你自己先倒了。”沈夜把绒布袋装回口袋里，拉链拉上，拍了拍口袋。他抬起头看着白素素的脸，她的脸在旅馆的日光灯下显得苍白，眼眶下面青黑的阴影在灯光下比在棚屋里更深了。
“不恢复也要去。泰山周边有多少人？泰安市光市区就有几十万人。一个月后乱流覆盖整个泰安地区，几十万人的魂魄都会被抽走。不是几十个人，不是几百个人，是几十万人。”白素素的嘴唇动了几下发出的声音很小。
“我陪你去。”
赵铭从门口走进来，车钥匙在手里转着圈。他听到了沈夜说要去泰山，没有问为什么，只说了一句“车够了，油加满了”。
何水生把照魂镜用绒布包好塞进背包最里层，背包的拉链拉了两道，用绳子在背包外面捆了一圈。赵铭从旅馆前台借了一卷胶带，又缠了两道。四个人下楼上车，引擎发动的时候沈夜坐在副驾驶，白素素坐后排，何水生坐她旁边。车子从京城出发上了高速往南走，车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灰变成了平原的黄，从平原的黄变成了丘陵的绿。泰山在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不高但很沉，像一个蹲在地上的人，脊背从平原上拱起来，把天空撑出了一个弧度。
沈夜靠着座椅闭着眼，手一直按着胸口。族谱在胸腔里硌着他，规矩之力的能量已经降到了临界点以下。他能感觉到族谱里的规矩之力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绳子，绳子里的纤维一根一根地断裂，每断一根他的心脏就漏跳一拍。白素素从后排伸出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手指按在他肩井穴的位置，隔着夹克的布料能感觉到他的体温比平时低。何水生把照魂镜从背包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镜面朝上，规矩乱流的漩涡在镜面上又扩大了一圈，暗红色的边缘已经逼近了泰安市的西郊。
车窗外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刷在玻璃上刮来刮去，刮出一道道弧形的透明带。赵铭把雨刷开到最快，雨刷在玻璃上急速摆动，发出有节奏的摩擦声，嚓，嚓，嚓。沈夜睁开眼看着前方的路，雨幕中泰山的轮廓在模糊、清晰、模糊之间反复切换。他把口袋里的绒布袋掏出来攥在手心里，规矩之心的蓝光透过绒布在他的指缝间漏出来，蓝光把车厢内照得忽明忽暗。
白素素看着那蓝光说了一句什么，声音被雨声盖住了。沈夜没听到，他的目光在雨幕中一直盯着泰山的方向。雨越下越大，雨刷已经来不及刮了，挡风玻璃上糊了一层水膜，前方的路只剩一团模糊的灰色。赵铭把车速降了下来，从一百二降到了八十。沈夜的手在膝盖上握成了拳头，指甲嵌进了掌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