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车停在了泰山禁域外围的盘山公路上。雨还在下，但比刚才小了一些，雨丝在风中斜着飘，打在脸上像针尖扎。沈夜推开车门，脚踩在碎石路面上，靴底陷进泥里，泥水从鞋帮的缝隙里挤进去，凉意从脚趾蔓延到脚踝。他抬起头，透过雨幕看到了山腰上的那个东西。
灰色漩涡悬在半空中，高度从山腰一直延伸到云层下面，直径目测超过五十米，像一根灰色的柱子连接着天地。漩涡在缓慢旋转，顺时针，转速不快但每一圈都在向外扩张。漩涡的边缘有灰色的丝线被甩出来，像织布机上的纺线，丝线在空中飘荡了一会儿被吸回了漩涡的主体。漩涡的中心有一个空洞，圆形的，直径约十米，从空洞里能看到灰蒙蒙的天空，没有云，没有太阳，只有一片均匀的灰色。
何水生把照魂镜从背包里拿出来，镜面朝上，雨水打在镜面上模糊了画面。他用袖子擦了擦，把镜头对准漩涡。镜面上显示，漩涡的底部离地面不到二十米，底部的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色雾气，雾气贴着地面往山下的方向蔓延。漩涡内部能量读数爆表，指针打到了表盘尽头。漩涡中心空洞位置的读数反而是零，不是没有能量，是能量被高度压缩了。
白素素站在沈夜身边，子母铃在她腰间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铃铛上的胶布撕掉了，裂缝从顶部裂到底部，雨水顺着裂缝渗进铃铛内部，铃舌在雨水里泡着，不会响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布把铃铛擦了擦，裂缝里的水擦不干净，水滴从裂缝里渗出来。
赵铭把车停在路边，引擎没熄火，从车里拿出手机拨了泰安市政府应急办的号码。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对方让他保持联系，说已经在疏散了。
“附近三个村庄已经有村民昏迷。不是生病，不是中毒，是魂魄被抽走了。人还活着，心跳呼吸都在，但叫不醒。跟植物人一样。”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攥在手里，雨水从手机壳上往下流。
石九斤从另一条路上来了。他不是坐车来的，是从湘西坐飞机到济南，再从济南包车赶到泰山的。他的衣服湿透了，头发贴在头皮上，雨水从他的下巴往下滴。铜棺用帆布包着扛在肩上，帆布被雨水浸透后变重了，他的肩膀被压得往一边歪。他把铜棺从肩上放下来，帆布解开，从棺里拿出三张符纸。符纸是黄色的，上面用朱砂画着符文，符文是赶尸匠专用的护身符。石九斤把符纸折成三角形，用红绳穿起来，递给沈夜、白素素、何水生一人一个。
“我师父说，这个符能挡一次魂魄攻击。不是挡乱流的漩涡，漩涡的吸力挡不住。挡的是漩涡里那些被卷进去的怨念，它们在乱流里被搅碎了，变成一种能直接攻击魂魄的东西。贴了这个至少不会被怨念冲垮意识。”
沈夜把护身符挂在了脖子上，符纸贴着他的皮肤，凉丝丝的。他看着山腰上的乱流，规矩之心在绒布袋里隔着布袋贴着他的胸口，蓝光从布袋的缝隙里漏出来，在雨幕中形成一小片淡蓝色的光晕。族谱在他胸腔里的能量已经降到了谷底，族谱的纸页在皮肤下面像一片枯叶，随时会碎。他把手伸进衣服领口，摸到了族谱的边缘，纸页的表面已经不再光滑了，变得粗糙、发脆，像干透了的泥土。
“我要进去。把规矩之心换回体内，用规矩之心的力量逆转漩涡。”沈夜把绒布袋从口袋里拿出来，规矩之心在他掌心里发着蓝光，光比在旅馆的时候暗了一些，但还在稳定地亮着。
何水生把照魂镜从背包里拿出来，调到了通讯模式。镜面上能显示通话状态，但他试了一下，信号被乱流的能量场干扰了，屏幕上只有雪花点。他说了一句“进去之后可能无法与外界联系，通讯会被切断”，然后把照魂镜装回背包，拉好拉链，背包抱在怀里。
白素素走过来，站在沈夜面前，伸手把他脖子上的护身符正了正。她的手指在红绳上绕了一圈，打了个结，把结塞进他的衣领里。她的手缩回来的时候在他的胸口按了一下，按在族谱的位置，手指能感觉到族谱的轮廓在皮肤下面已经不像石头那么硬了，像一块被水泡软了的木头。她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手指蜷着。
沈夜把绒布袋塞进怀里，拉好夹克拉链，从腰后抽出黑铁剑。剑身的符文在雨水中暗沉沉的，雨水顺着剑身往下流在剑尖汇成一滴，滴在碎石上。他转身朝山腰走去，走了两步白素素从后面跑过来，从背后抱住了他。她的脸贴在他后背上，雨水和她的眼泪混在一起，浸透了他夹克的布料。她的声音闷在他背上，含混的，但沈夜听清了三个字——“活着回来”。他站了一会儿，伸手拍了拍她环在他腰间的手，然后她的手松开了。
石九斤在路边把铜棺的盖子打开，最后一具炼尸从棺里走了出来。炼尸的眼窝里亮着金色的光，雨滴打在炼尸的皮肤上，冒出一缕缕水蒸气。石九斤用短刀在左掌心划了一刀，血滴在炼尸的额头上，炼尸的金色光骤然变亮。他用手势指挥炼尸跟在沈夜身后，保持距离，在乱流边缘接应，不能进去。
沈夜沿着碎石路往上走，脚下的碎石越来越滑，泥水从坡上往下流。他走了大约十几分钟，乱流的灰色雾气已经笼罩了他周围的一切，能见度不到十米，呼吸的时候雾气吸进肺里有一种金属的味道，像含了一枚硬币。规矩之心在布袋里突然剧烈地搏动了一下，蓝光从他怀里爆射出来，把周围的灰色雾气冲散了。
他停下了脚步。乱流的中心就在前方不到五十米，那个直径十米的圆形空洞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空，空洞内部没有雾气、没有任何颜色，只有一片均匀的灰色。空洞边缘的灰色雾气在高速旋转，被空洞吸进去，又从空洞的另一侧甩出来，形成一个永不停歇的循环。
沈夜站在空洞的边缘，把手伸进衣服领口，两根手指夹住族谱的边缘，把它从胸腔里抽了出来。族谱离开他身体的瞬间，纸页像风化了一样，从他的手指间碎成了粉末，粉末在灰色雾气中飘了几秒，被乱流卷走了。胸腔里空落落的，心跳在族谱抽出的那一刻停了一下，然后规矩之心从布袋里被吸了过去。
规矩之心自动嵌进了胸腔里。
规矩之心归位的瞬间，蓝光从他胸口喷涌而出，光柱射穿了头顶的灰色云层。规矩之心的搏动从平稳变得强劲，每一下都震得他的肋骨在响。魂视在规矩之心归位后恢复了正常，他能感知到方圆两公里内的所有魂魄波动，那些被乱流抽走的村民的魂魄碎片在漩涡里飘浮，像被撕碎了的纸片。他还能感知到白素素站在山下，魂魄波动淡蓝色在雨中像一盏快要被浇灭的灯，但没灭。他深吸一口气，把黑铁剑插回腰后，迈步走进了空洞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