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迈进空洞的那一步,脚底踩到的不是碎石,不是泥土,是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介质——像是空气,但比空气稠密,像水,但比水轻盈。脚落下去的时候没有声音,脚底接触到的平面是实的,但看不到任何地面。灰色雾气在他身后合拢了,把来路封死。他回头看了一眼,灰雾已经连成一片,分不清哪个方向是来时的路。
空洞内部比他站在外面看到的要大得多。外面看直径只有十米左右,但站进来之后,空间像是被放大了,视野开阔了至少三倍,顶部看不到尽头,灰色的天穹无限高。空气是静止的,没有风,没有声音。他的脚步声在这个空间里被放大了,每一步踩下去都有回声,从看不见的远处弹回来,像有人在黑暗中模仿他的脚步。
走了不到两分钟,他看到第一个魂魄碎片。
半透明的,人形,但不完整。缺失了左臂,右腿从膝盖以下没有了,身体的轮廓模糊,边缘发散成光雾。它漂浮在离地面不到一米的位置,缓慢地旋转,像一个在水中下沉的人,沉到了底又浮上来。它的脸朝上,嘴巴张开着,无声地在喊什么。沈夜从它身边经过的时候,它转过头来了。眼窝里没有瞳孔,只有两团暗灰色的光,那两团光对着沈夜的脸,他的魂视能感知到它的意识——不是思维,是一种残存的情绪波动,像一台录音机被按下了播放键,磁带里录的不是声音,是情感。恐惧,孤独,绝望。它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它只知道自己应该活着,但已经死了。
沈夜的手指在身侧攥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越往中心走,魂魄碎片越多。从几个变成了几十个,从几十个变成了上百个。它们漂浮在空间的各个高度,有的贴近地面,有的在高处盘旋,有的互相缠绕在一起,像两股绳被拧成了一股。它们的形态各不相同,有的完整,有的残缺,有的只剩一团模糊的光晕。它们发出的声音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像一台巨大的蜂箱被掀开了盖子,无数蜜蜂在箱子里振翅。
沈夜停下了脚步。他站在魂魄碎片最密集的区域,闭上眼睛,魂视全力开启。他的感知范围从两公里压缩到了以自身为圆心、半径一百米的球体,感知的精度提升了。每一个魂魄碎片在他的意识里都呈现为一个小小的光点,光点的亮度不同,有的亮,有的暗,有的还在闪烁着,像天空中的星星。他数不清有多少个,太多了,光点密密麻麻地布满了他的感知空间。它们不是静止的,在缓慢地向一个方向移动,顺时针,跟漩涡的旋转方向一致。它们在绕着一个中心旋转,那个中心在他前方不到二十米的位置。
沈夜睁开眼,朝中心走去。越靠近中心,魂魄碎片的密度越高,从密集变成了拥挤,从拥挤变成了堵塞。它们不再漂浮了,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像河流中的漂浮物被漩涡的中心吸住之后无法逃脱,在原地打转。它们的表情在沈夜的魂视中越来越清晰,扭曲的,痛苦的,嘴巴张到最大,眼窝深陷,手指弯曲成爪状。能感知到它们的情绪越来越强烈,从恐惧变成了绝望,从绝望变成了一种更深的、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东西。
漩涡的中心到了。
这里反而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魂魄碎片。一块圆形的空地,直径约三米,地面上什么都没有,但离地面约一米高的位置悬浮着一个东西。圆球,拳头大,黑色的。表面不光滑,布满了裂纹,裂纹的走向不是随机的,是有规律的,从球体的中心向外辐射,像太阳的光芒被凝固在黑色的石头里。裂纹的边缘有灰色的雾气在往外渗,雾气渗出的速度很慢,像干冰从固体升华为气体。雾气离开球体之后会向上升,升到一定高度就开始旋转,形成漩涡的外层。
何水生的声音从照魂镜里传了出来,断断续续的,像收音机在调台。信号在乱流中被严重干扰,但还能听到一些词。沈夜把镜子从背包侧袋里抽出来,镜面上雪花点密布,何水生的脸在其中时隐时现。
“那个黑色圆球……是源点收缩时剥落的碎片……聚集了源点的负面能量……形成了乱流……你需要把规矩之心贴在球上……吸收这些能量……”
沈夜把照魂镜塞回背包,转过身面朝黑色圆球。规矩之心在胸腔里跳着,蓝光从他的领口漏出来。他能感觉到规矩之心和黑色圆球之间有某种联系,不是连接,是吸引,像两块磁铁在互相靠近,距离越近吸力越强。他的手抬起来伸向黑色圆球,手指离球体不到十厘米的时候,黑色圆球的表面突然裂开了一道新的裂缝,裂缝里涌出一股浓烈的灰色雾气,雾气凝聚成一个人脸的形状,张开嘴扑向沈夜。规矩之心的蓝光从胸口爆射出来,蓝光撞在人脸上,人脸像泡沫一样炸开了,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光点在空气中飘了几秒,灭了。
沈夜把双手合拢,掌心的蓝印亮了,规矩之力的蓝光在他手掌之间汇聚成一个光球。他把规矩之心的力量从体内引导到双手,蓝光的亮度越来越高。他的双手慢慢分开,光球在他两掌之间被拉长了,从球形变成了椭球形,从椭球形变成了一道光柱。光柱的一端连着规矩之心,另一端指向黑色圆球。他把手按在了黑色圆球上,掌心贴着球面。
黑色圆球的表面是凉的,不是冰凉的凉,是一种更极端的、能让人手指失去知觉的冰冷。球体在接触到规矩之心的蓝光时开始震动,从微弱的震动变成了剧烈的颤抖,表面出现了一道道新的裂纹,裂纹里涌出的灰色雾气被蓝光吞没。圆球的尖啸声从球体内部传出来,不是从表面发出的,是从核心发出的。声音的频率高到人耳几乎听不到,但能感觉到,颅骨在共振,牙齿在发酸,眼球在发胀。尖啸声在回荡,魂魄碎片在蓝光的照射下开始发生变化,那些半透明的人形从扭曲的状态慢慢舒展开了,嘴巴合拢了,眼窝里的灰色光团变亮了。
沈夜的手开始变凉。规矩之心的力量在消耗,黑色圆球里的负面能量在规矩之心的吸收下从固态变成了液态,从液态变成了气态,从气态变成了光,从光变成了虚无。吸收的速度比他预想的慢,规矩之心的吸收速度跟黑色圆球的释放速度差不多,两颗心脏在对抗,看谁先撑不住。沈夜咬着牙把双手更紧地贴在球体上,掌心的蓝光变成了白炽灯一样的亮白色,照得整个空洞内没有一丝阴影。
黑色圆球的体积缩小了,从拳头大缩到了鸡蛋大,从鸡蛋大缩到了核桃大。尖啸声从尖锐变成了低沉,从低沉变成了呜咽,从呜咽变成了一种细微的、像风吹过空瓶子的声音。灰色雾气不再从裂纹里涌出了,裂纹的边缘开始闭合,从外向里,像拉链被拉上。圆球的表面从黑色变成了深灰色,从深灰色变成了浅灰色。他感觉到规矩之心的能量也在消耗,但消耗的速度在减慢,因为他不再需要用规矩之力去压制负面能量,只需要引导它从圆球中流出。
阳光从空洞的顶部照了进来。不是真的阳光,是灰色雾气消散之后露出的天空,云层裂开了一道缝,缝隙里露出的一点蓝天和阳光透过裂缝照进空洞,光不强,但能照亮。魂魄碎片在阳光的照射下开始上升了,不是被乱流卷走的,是自己在上升,像热气球从地面升起,速度不快但稳定。它们升到空洞的顶部,穿过裂缝,消失在了云层之上。沈夜知道它们不是消失了,是散了,是回归了。被乱流抽走的魂魄碎片,在负面能量被清除之后失去了束缚,回归到了自然界的魂魄循环中。它们不会再形成新的乱流,不会再被抽走,不会再痛苦。
阳光照在沈夜的脸上。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发紫,双手还按在已经缩小到眼珠大小的黑色圆球上。圆球的颜色从浅灰变成了半透明的灰白色,像一块被打磨过的石头,不再发光了,不再震动,不再发出任何声音。
沈夜把手从圆球上拿开了。他的手指僵了,弯曲不了,他把手贴在胸口取暖,规矩之心的热量透过皮肤传到手指上,手指慢慢恢复了知觉。他转过身,朝空洞外面走去。魂魄碎片已经全部升空了,空洞里不再有半透明的人形,不再有哭声,不再有嗡鸣。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一步,两步,三步,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灰色的雾气彻底消散了,漩涡不见了,山腰上只剩一片被雨水冲刷过的碎石坡。沈夜站在山坡上,阳光从云层的裂缝里照下来,在他脚下投下一小片光斑。雨已经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