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从泰山脚下开出去不到十分钟,沈夜的手机就响了。赵铭打来的,声音比平时急,但压得很低,像怕隔墙有耳。沈夜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免提打开,放在膝盖上。白素素和何水生同时侧过身来,石九斤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把车速降了下来。
赵铭说他在协会的内线刚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孙秘书趁沈夜不在京城的这几天,联系了十几个省份的阴行协会分会。他的说法是——监察长是“非选举产生的独裁者”,老会长临终前的任命不符合协会章程第三条第几款,应该由理事会重新审议。他已经在征集各地分会负责人的签名,提议修改协会章程,把监察长的权力移交给理事会。据内线说,已经有不少人签了,东北三省的分会会长都签了,山东、河南、山西也有几个。
沈夜把手机从膝盖上拿起来,贴在耳朵上,免提关了。白素素没听到后面的内容,但她看到沈夜的表情从疲惫变成了一种她熟悉的东西——不是愤怒,是那种在殡仪馆面对不讲道理的家属时会出现的表情,嘴角微微往下压,眉心的竖纹加深,眼睛不眯但瞳孔缩了。赵铭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还在说,沈夜没打断他,听完了。
“他折腾不出什么。规矩不是投票决定的。”沈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钉钉子。
白素素把手搭在他握着手机的那只手上,手指按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手比他凉,但按得很稳。
“但你不能无视他。他会分化阴行商户。棺材铺的老张、纸扎店的老陈、捞尸人的小孙,滨城的这些老商户听你的,是因为他们见过你,知道你是什么人。但那些没见过你的商户,他们对老会长有感情,对协会理事会有信任,对你没有。孙秘书利用的就是这个。他不需要所有人都反对你,只需要让一部分人犹豫,犹豫就会观望,观望就会散。”
何水生从后排探过身来,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用铅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组织结构图。顶端是老会长,下面分两条线往下走,左边是监察长,右边是理事会。监察长下面是各省分会,理事会下面是各个专业委员会。他用红笔在监察长和理事会之间画了一道竖线,在旁边写了“权力边界”四个字,然后用蓝笔在监察长的那条线上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沈夜”两个字。
“你需要展示监察长的权威。不是用语言,是用行动。最好的方式是召集一次全国阴行大会,在所有人面前确认你的地位。不是用投票确认,是用规矩确认。规矩是什么?规矩是守夜人压住棺材的那股力气,是赶尸匠翻山越岭的那双脚,是纸扎匠扎出活人模样的那双手。这些不是投票投出来的,是一代一代做出来的。孙秘书可以在背后搞小动作,可以在电话里煽风点火,可以拉帮结派。但到了大会上,当面锣对面鼓,他没那个胆量。”
沈夜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攥在手心里。手机壳被他攥得咯吱响,他没有看手机,看着车窗外面的路。路两边的树向后跑,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挡风玻璃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碎瓷片,在手指间转了一圈,青花纹路在阳光里泛着淡淡的蓝,瓷片的温度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他把瓷片攥在手心里,握紧,松开,再握紧。
“赵铭,以监察长的名义发出通知。一个月后,在泰山召开全国阴行大会。所有阴行商户,从滨城的棺材铺到湘西的赶尸寨,从京城的协会总部到边陲小镇的风水先生,都必须参加。通知写清楚——无故缺席者,视为自动放弃阴行商户资格。孙秘书如果来,就当面解决。如果不来,看作叛逃,我会亲自去找他。”
赵铭在电话那头沉默了,沈夜听到了打火机的声音,嚓的一声,然后是一口深深的吸气。赵铭的声音跟着烟雾一起从喉咙里挤出来,有些沙哑。
“通知一发,就没有退路了。孙秘书要么低头,要么撕破脸。如果他撕破脸,协会可能会分裂。”
沈夜没有回答。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挂了。车厢里安静了,只有引擎的声音和轮胎摩擦路面的声音。石九斤从后视镜里看了沈夜一眼,把油门踩深了一点,车速从八十提到了一百。
白素素把子母铃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铃铛上的裂缝在阳光里反着光,铃舌垂着,没有响。她把铃铛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又挂回了腰间。她伸出手搭在沈夜的胳膊上,手指按在他上臂的外侧,隔着夹克的布料能感觉到他的肌肉还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规矩之力消耗过大之后的身体反应,像一台高速运转了很久的机器关了电源之后还会继续转几圈。
何水生把笔记本合上,塞回背包里。他把照魂镜从背包侧袋里抽出来,对准沈夜的胸口扫了一下。镜面上的数据显示规矩之心能量稳定,能量输出已经恢复了正常,比乱流平息之前还高了些许。他把镜子收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笔记本的封面上写了一行字——“泰山大会,全国阴行,所有人必须到场。”写完之后用红笔在下面画了两道横线。
石九斤把车开进了服务区,没熄火,从驾驶座下来走到后备箱,把铜棺打开看了一眼。炼尸躺在棺里,眼窝里的金色光在阳光下几乎看不到。他把棺盖合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午后的阳光里是淡蓝色的。他靠着后备箱的门站着,烟在手指间夹着,抬头看着天空。天很蓝,没有云,太阳很刺眼,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把烟抽完了,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把烟头丢进了垃圾桶。
沈夜从车上下来,站在服务区的停车场里。阳光照在他身上,暖的,但他的脸色还是有点白。胸口的规矩之心在阳光下跳得更明显了。白素素从车上拿了一瓶水递给他,他接过去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他打了个哆嗦。他拧上盖子把水瓶还给白素素,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碎瓷片,对着太阳举起来。青花纹路在阳光里泛着淡淡的蓝,瓷片半透明的边缘像一块被打磨过的小玻璃。
白素素站在他旁边,没有看他手里的瓷片,看着他的脸。他的脸在阳光下显得很平静,不是那种刻意压制的平静,是那种把该想的都想完了、该做的都决定了之后的那种平静,像一面很深的湖水,风吹过来水面会皱,但湖底的石头不会动。她伸出手,把沈夜举着瓷片的那只手拉下来,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合拢,让他把瓷片攥回手心里。她的手贴着他的手,手心贴着手背,她的手背被太阳晒暖了。
何水生从车上下来,抱着背包走到沈夜面前。他把背包放在地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守夜录》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他用铅笔写满了关于规矩之心能量输出的数据,还有一张手绘的泰安地区阴气分布图。他把书翻到空白页,用铅笔写了几个字——“泰山大会。监察长确认权威。孙秘书要么臣服要么消失。”
沈夜低头看了一眼那几个字,没说话,转身走回了车上。白素素跟在他后面,子母铃在腰间随着步伐叮叮当当地响着。何水生把《守夜录》塞回背包,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石九斤把烟头从垃圾桶里捡出来又扔了一次,上了车发动引擎。
车子从服务区开出去,重新上了高速。车窗外的景色从平原变成了丘陵,从丘陵变成了山。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车窗外的树影拉得很长,投在高速路面上像一道道黑色的栅栏。沈夜靠在座椅上,手按在胸口,规矩之心在他掌心里搏动。他的手心贴着疤痕,能感觉到宝石的温度。
白素素把头靠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睛。子母铃在她腰间不再响了,铃舌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何水生在后排把照魂镜放在膝盖上看着镜面上福生天源点的脉动,源点的颜色比前几天深了一些,脉动频率稳定。
石九斤开车的速度不快,但很稳。他看了一眼后视镜,沈夜的脸在后视镜里只有一半,另一半被座椅的靠背挡住了。他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的路,路很长,笔直地伸向远方,尽头消失在山与天的交界处。他把方向盘握紧了一些,踩油门的脚没有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