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从空地上走回来的时候,黑袍的下摆沾了一层泥土,蓝光正在地面上那两个大字的笔画里慢慢黯淡。他从白素素身边经过,白素素伸手把他袍子下摆的泥拍掉了,手掌拍在毛呢布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走上讲台,站在中央,转过身,面朝台下三百多人。
他把右手举起来了。
手掌张开,掌心朝前。掌心的蓝印在他举手的瞬间亮了,光从皮肤底下透出来,蓝白色的,在午后的阳光下依然清晰可见。蓝光从他掌心向四周扩散,在空气中形成了一圈圈肉眼可见的光晕,像石子掉进水里激起的涟漪。规矩之心在胸腔里搏动,频率从每分钟七十多次降到了六十多次,但每一次搏动的力度都比平时大,大到他能感觉到黑袍的领口被气流推动。
“我,沈夜,沈家第十六代守夜人,在此宣誓:守护阴阳规矩,监察阴行商户,护人间太平,死不——旋——踵。”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慢,每个字之间都有停顿,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死字出口的时候他掌心的蓝光暗了一下,不字出口的时候蓝光恢复了,旋字出口的时候蓝光亮度骤增,踵字落地的瞬间蓝光从他掌心爆射出去,光柱不是朝台下射的,是朝天上射的。
光柱射穿了头顶的云层。
天空原本是多云的,太阳被云遮住了,光线灰蒙蒙的。光柱射上去之后,云层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裂了,从光柱的落点开始向四周扩散,一圈一圈地裂开,云层裂开的声音像布匹被撕碎,嗤嗤啦啦的。阳光从云层的裂缝里倾泻下来,不是普通的阳光,是蓝色的,蓝光和阳光混在一起,把整个会场笼罩在了一片蓝白色的光辉中。
规矩之心的蓝光和天光产生了共振。不是比喻,是真的共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感觉到空气在震动,频率很低,像大地的脉搏在胸口敲打。地面在微微颤动,椅子在颤动,讲台上的红布在颤动,横幅上的字在颤动。照魂镜的镜面在何水生手里剧烈震动,镜面上的画面变成了一片均匀的蓝光,什么都看不到了。
三百多人同时跪了下去。
不是有人喊跪,不是仪式规定的环节,是他们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有人膝盖磕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有人蹲下去的太快椅子倒了,有人双手撑地身体伏得很低。石九斤是第一个跪的,他把铜棺从肩上放下来放在地上,双膝跪地,背挺得很直。他把嘴里的烟拿下来放在铜棺的盖子上,烟头朝外,火星在蓝光中一明一暗。
白素素没有跪。她站在讲台下面,距离沈夜不到五米,仰着头看着他被蓝光笼罩的侧脸。她的下巴在抖,嘴唇在抖,肩膀在抖,但膝盖没有弯。泪水从她的眼眶里滑落,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过嘴角,滴在子母铃上,铃铛被泪水浸湿了,在蓝光中反着光。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蜷着,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何水生把照魂镜放下了。不是摔的,是轻轻放在桌上的,镜面朝下扣着,蓝光被桌面挡住了。他退后一步,弯下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眼镜从他的鼻梁上滑落,挂在他的手指上,他没有扶,任由它挂着。
赵铭站在人群的最后一排,两只手端着相机,镜头对准讲台。他的手在抖,但快门还是按了下去。咔嚓一声,画面定格——沈夜站在蓝光中,右手举起,黑袍翻飞,瞳孔里映着蓝色的光纹。
蓝光持续了大约十几秒,然后开始减弱。光从天上的云层开始收敛,像太阳落山时光线从西边消失,先是云层的边缘变暗,然后是裂缝合拢,最后只剩下一道细细的光柱连接着沈夜掌心和天空。光柱在最后几秒里闪烁了几下,像一盏快要没电的灯在最后关头拼命地亮,灭了。
沈夜把右手放了下来。蓝光灭了,掌心的蓝印从亮转暗,从暗转淡,最后只剩皮肤底下隐隐约约的一圈蓝色纹路,像被水浸泡过的印章,墨迹洇开了,看不清字了。他环视四周,三百多人跪在地上,没有一个人站起来。他把声音提高了半度,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送到了会场的每一个角落。
“我不需要人跪,只需要人守规矩。协会的规矩不变,监察长的职责不变。散会。”
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下了讲台。黑袍下摆在台阶上拖了一下,他没有踩住,任由它拖着。白素素从讲台下面迎上来,把子母铃从腰间解下来塞进他手里。铃铛的黄铜外壳被他握在手心里,铃舌碰了一下铃壁,发出很轻的一声叮。他低头看了铃铛一眼,还给了她。白素素把铃铛挂回腰间,跟在他身后往外走。
跪在地上的人开始陆续站起来了。有人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住了前面的椅背。有人蹲太久了膝盖疼,在原地蹦了两下才站稳。有人低着头不看沈夜的背影,有人偷偷从指缝里看他。石九斤从地上站起来,把铜棺扛回肩上,铜棺盖子上那根烟还在,烟头已经灭了。他把烟拿下来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两下没打着,第三下打着了,火苗在风里晃了好几下才点着烟。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午后的阳光下是淡蓝色的。
何水生把照魂镜从桌上拿起来用布擦了镜面,镜面上的蓝光已经退了,恢复了正常的银白色反光。他把眼镜从手指上取下来戴回去,镜架卡在鼻梁上,镜片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他翻开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写下了几行字。写完之后把笔记本合上,夹在腋下,抱着照魂镜跟在人群后面往外走。赵铭把相机从眼前拿下来,低头看着显示屏上那张照片——沈夜站在蓝光中,右手举起,黑袍翻飞,瞳孔里映着蓝色的光纹。他用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放大,看到沈夜的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在完成了一件必须完成的事之后才会出现的、肌肉自然放松的弧度。
回到滨城的时候天快黑了。沈夜推开门走进棚屋,把黑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袍子太大了,搭在椅背上垂下来拖到了地上。白素素把袍子拿起来叠好,叠了三折放在柜子上。她从厨房端了两碗面出来,面是林素素下午送来的,在锅里热过一回,面条有点坨了。沈夜接过去,筷子在碗里搅了两下,挑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白素素坐在他对面,端着自己的碗没吃,看着他吃。子母铃在她腰间响了一下,铃舌撞在铃壁上,叮——声音不大,在安静的棚屋里像一颗石子掉进了水潭。
白素素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你真的不想要权力吗?”
沈夜把碗里的面吃完了,汤也喝了,碗底剩了几根碎面头,他用筷子挑起来吃了。他把碗放在桌上,碗底磕在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碎瓷片放在桌上,青花纹路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蓝。碎瓷片旁边是白素素叠好的黑袍,黑袍的暗红色滚边在灯光下像两道凝固的血痕。
“我只想当个入殓师,顺便守夜。”
白素素把碗放下了,走到沈夜身边坐下来,把子母铃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桌上,铃铛倒扣着,铃舌压在铃壁和桌面之间不会响。她把头靠在沈夜肩膀上,额头抵着他的肩窝。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痒的。
“你已经是传奇了。”沈夜没有接话,从桌上拿起碎瓷片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他看着棚屋的窗外,窗外的夜空是深蓝色的,星星不多,但很亮。远处的老城区灯火通明,殡仪馆的方向有一团橙色的光晕,那是殡仪馆门口的灯。他看了很久,把碎瓷片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瓷片的棱角硌着他的掌心。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传奇不重要,规矩重要。”
白素素没有抬头,额头还抵着他的肩窝。子母铃倒扣在桌上,铃舌压着铃壁不会响。沈夜的规矩之心在胸腔里搏动着,蓝光从他的领口漏出来,比几个月前暗了一些,但更稳定了。白素素的手指搭在他手背上,她的手比他的手凉,但按得很稳。棚屋外面的歪脖子树在夜风里摇晃,树枝上新发的嫩芽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从滨城老火车站的方向传来,声音在夜风里被吹得忽远忽近,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声,喊完就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