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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认知碎屑

阴行守夜人 迎风者 2907 2026-06-04 11:49:32

全国阴行大会结束后的第三天,沈夜回到了滨城。

殡仪馆的日子还是老样子。早起给遗体化妆,中午整理冷藏间的档案,下午出殡的时候帮着抬棺材。他的手很稳,化妆刷从眉骨扫到颧骨的时候不会抖一下,白素素站在旁边递粉盒,看着他给一位老太太画口红,嘴唇抿着笑了。

“你笑什么?”

“想起你打梁家老祖宗时候的样子。”白素素把口红盖拧上,“你那时候攥着碎瓷片捅进人喉咙里,满手是血。现在拿化妆刷的样子也挺凶的。我觉得你给死人化妆的时候比打架还认真。”

沈夜没理她,把老太太的嘴角往上提了提,画出一个微笑的弧度。白素素又说:“大会之后你在阴行里排第几了?有人说你比梁家老祖宗还厉害,也有人说你是运气好,捡了梁莺莺的漏。”

“排第几重要吗?”

“不重要。”白素素歪着头看他,“我就想知道会不会有人再来挑战你。像那个张守义一样,扛着棺材来殡仪馆门口找你。”

沈夜把化妆刷放到酒精里泡着,拧开水龙头洗手。殡仪馆化妆间的水龙头出水很冲,水花溅到白大褂的袖口上,他甩了甩手说:“规矩立下了,就没人敢。”

“你这么肯定?”

“规矩不是用来肯定的。”沈夜把手擦干净,“是用来守的。谁想破规矩,我就让他知道破规矩的代价。梁家老祖宗已经演示过了,不需要再演示第二次。”

白素素把子母铃从腰间解下来摇了摇,铃铛清脆地响了两声,她心满意足地挂在回去。两个人从化妆间出来,穿过殡仪馆的走廊,走廊尽头的墙上挂着照魂镜,镜子表面有一层淡淡的蓝色光晕,沈夜习惯性地看了一眼,镜子里照出走廊空荡荡的尽头,什么都没有。

何水生坐在照魂镜旁边的长椅上,膝盖上摊着笔记本,正在拿笔飞快地写着什么。沈夜走过去的时候他没抬头,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道黑线,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

“何叔,怎么了?”

何水生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他的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像好几天没睡好觉,眼白里布满血丝。他把笔记本递给沈夜,上面画了一张表格,横轴是日期,纵轴是数字,从昨天到今天的数据标了一连串红色的圈。

“昨天半夜赵铭给我打的电话。”何水生的声音有点哑,“山东德州,有人看见自己死去三年的老娘在菜市场门口卖菜。卖的是韭菜,捆成一小把一小把的,跟活着时候一模一样。”

沈夜接过笔记本翻了两页。

“河南洛阳,一个老头半夜听见墙里有女人在哭,哭了两个小时。他用锤子砸开墙,里面什么都没有,墙砖是老砖,砌了二十多年没动过。”

“陕西宝鸡,一个小姑娘放学路上听见路边电线杆子里有人叫她的名字,叫了三声。她回头看了,电线杆子好好的,周围没人。”

沈夜翻到第三页,上面的数字越来越高,从个位数跳到两位数。从大会结束那天开始,每天都有新的记录,前天四起,昨天六起,今天上午就报了五起。

“赵铭说这还只是报上来的。”何水生把笔记本拿回去,翻到后面几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地名和时间,“阴行里各家族自己处理的小事他没统计,估计翻一倍都不止。”

白素素凑过来看了一眼,皱眉:“这不是福生天泄漏吧?感觉不太对。福生天泄漏的时候人是直接疯的,看见的东西都是大面积的、铺天盖地的。这几件事都太小了,小到像......”

“像幻觉。”沈夜替她说完。

何水生点头:“我一开始也以为是普通幻觉,拿照魂镜测了一下。你们看这个。”

他从长椅旁边拖过一面小号的照魂镜,大概脸盆大小,边缘用铜箍着,镜面上贴了好几层黄纸符。沈夜贴近镜子看,镜子里映出他的脸,但他能看到镜子深处有一团东西在涌动——不是魂魄,不是怨气,而是一种灰白色的、像烟雾又像絮状物的东西,在镜子深处慢慢地旋转,时不时爆出一小团亮光,像水面上冒了个泡。

“这是照魂镜捕捉到的‘认知碎片’。”何水生指着那些灰白色的絮状物,“不是福生天泄漏出来的活物,是福生天源点收缩的时候,那些曾经渗透进人间的‘认知’被挤碎了,碎成渣滓掉在人间的缝隙里。现在这些碎渣开始往外冒了。”

沈夜盯着镜子里那些絮状物看了很久。它们不像活物,没有魂魄那种完整的结构,也没有怨气那种攻击性,就那么飘着,偶尔互相撞一下,碎得更小,然后消失。但新的又会从镜子深处冒出来,源源不断。

“源点收缩的时候,福生天在人间的‘印记’被剥离了。”何水生用笔在纸上画了两个圆圈,一个大一个小,“大的那个是福生天源点,收缩的时候会释放能量,这个我们知道。但没人注意过那些被剥离下来的‘认知碎片’——就是福生天在渗透过程中在人间留下的‘痕迹’。这些东西没有生命,没有意识,但因为曾经承载过福生天的‘存在’,所以残存了一点扭曲现实的能力。”

“就像地震之后的余震。”沈夜说。

“对,就是这个意思。”何水生眼镜片的反光遮住了他的眼神,但他的声音很认真,“源点收缩那一下是主震,这些碎片冒出来是余震。余震不会比主震大,但会持续很长时间。而且最麻烦的是......”

他翻了翻笔记本,找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展开来铺在长椅上。纸上画了一幅地图,标注了最近几天所有认知污染事件的位置。山东、河南、陕西、河北、山西,像撒了一把芝麻,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各个省份,没有明显的聚集规律。

“碎片会往人多的地方飘。”何水生用笔尖点着那些标注点,“它们本身没有意识,但会本能地往‘认知密度’高的地方聚集。城市、集市、学校、医院,人越多的地方碎片越多。而且这些碎片不受阴行阵法影响,困不住也拦不住,因为它们压根不是魂魄,也不是邪祟,就是一些......脏东西。”

“脏东西?”白素素歪着头问。

“就是一些不该存在的东西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错误的地方。”何水生把笔放下,“碎片接触到意志薄弱的人,会让他们产生幻觉。身体弱的、精神不稳定的、刚受过打击的,最容易受影响。大多数人就是看见点怪东西,听见点怪声音,睡一觉就好了。但有一些严重的——”

他顿了顿,翻到笔记本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写得用力到纸都快被划破了。

“陕西有个老太太,听见死去的老伴叫了她三天三夜,第四天早上拿剪子扎穿了自己喉咙。”

化妆间外面有人推着推车经过,轱辘碾过地砖的声音在走廊里回响。沈夜把那面小照魂镜翻过来扣在长椅上,镜子背面朝上,铜箍上刻着一圈细密的铭文,他手指按在铭文上,能感觉到微弱的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镜子里面撞。

“赵铭怎么说?”他问。

“赵铭说阴行里已经有人在处理了,但人手不够。”何水生把地图和笔记本收拾好,“这种事情太小了,不值得大动干戈,但又不能不管。一个老太太被幻觉逼死是小事,但十个老太太、一百个老太太,就是大事。碎片不会自己消失,放着不管只会越来越多,等积攒到一定程度,可能会在某些地方形成‘污染源’,到时候就不是幻觉的问题了。”

“那要怎么办?”白素素问。

“清除。”沈夜说。

何水生看了他一眼:“对,需要有人去这些地方,找到碎片聚集的点,用魂视或者照魂镜定位,然后用规矩之力把它打散。不是什么难事,就是麻烦。碎片小,分散,不扎根在一个地方,今天在这里明天可能就飘到隔壁县了。需要有人追着它们跑,一点点清干净。”

沈夜把白大褂脱下来叠好放在化妆间的台面上,从柜子里拿出那件黑色的外套穿上。外套的袖口磨得起毛了,领口有一块洗不掉的暗色污渍,是以前抬棺材时候蹭上的血。他把扣子一颗颗扣好,又把碎瓷片从口袋里摸出来攥在手心里,瓷片的棱角硌着掌心的老茧,那个位置已经磨出一层厚厚的硬皮了。

“赵铭把污染最严重的地点列出来了吗?”

何水生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去。纸上写了六个地名,分布在三个省,用红笔圈了优先顺序。第一个是山东德州下面的一个镇子,名字叫杨安镇,最近三天报了十几起认知污染事件,密度最高。

沈夜把纸折好塞进口袋,看了一眼窗外。殡仪馆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的嫩芽已经长成巴掌大的叶子了,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印出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远处火葬场的烟囱冒着白烟,风从东北方向吹来,把烟吹成一条细长的线,慢慢散在天空里。

“明天出发。”沈夜说,“先去山东。”

白素素把子母铃重新挂好,铃铛磕在腰间的铜扣上叮当响了一声。何水生把照魂镜装进布套里背在背上,又从长椅底下拖出一个旧皮箱,打开来里面全是符纸、朱砂和几叠黄纸。他点了点数,合上皮箱拎在手里。

化妆间里还有人没收拾完的东西——沈夜常用的那把化妆刷还泡在酒精里,白素素搁在台面上的粉盒盖子没拧紧,何水生落在地上的半截铅笔。这些东西就留在那儿了,等他们走了,明天殡仪馆上班的时候会有人来收拾。

沈夜最后看了一眼照魂镜。镜面朝下扣着,铜箍上的铭文在暗处泛着暗暗的光,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作者感言

迎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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