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从滨城到曲阜东站,三个小时出头。
沈夜坐靠窗的位置,白素素坐中间,何水生拎着皮箱和布套挤在过道边上。白素素上车前买了两袋卤鸡爪,拆开袋子递到沈夜面前,沈夜摇头,她自己啃了一个,骨头吐在小桌板上。
“你说那些碎片会不会已经飘到曲阜了?”白素素咬断鸡爪筋,“孔子的地盘,圣人脚下,那玩意敢去吗?”
“碎片没脑子,不分圣人不圣人。”何水生把照魂镜布套抱在怀里,生怕被人挤了,“但孔林那个地方确实有点特殊。孔家的阴行在上几百年经营,地气被整得很规整,魂魄进去都老老实实。碎片不是魂魄,不好说。”
沈夜没说话,看着车窗外闪过去的农田。麦子已经抽穗了,绿油油的一片连着一片,地头偶尔冒出一两座坟头,坟上压着黄纸。他把碎瓷片从口袋里摸出来攥着,掌心传来的冰凉感让他脑子清楚了些。
到站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曲阜东站不大,出站口稀稀拉拉几个人,有个穿灰色对襟褂子的中年男人举着个纸牌子,上面写着“滨城沈先生”四个字,毛笔写的,字倒是端正。
沈夜走过去,那人先鞠了个躬,鞠躬的幅度很大,腰弯到九十度。
“沈监察长,可把您盼来了。在下孔令辉,曲阜孔家旁支,在阴行里做点香烛纸马的买卖。”孔令辉抬起头,脸上的肉堆出笑,眼睛眯成两条缝,“赵铭赵爷给我打的电话,说您亲自来处理那些脏东西。我在这等了俩钟头了,生怕错过。”
“辛苦了。”沈夜跟他握了握手。
孔令辉的手很软,手心出汗,握一下就松开了,转身领着他们往外走,边走边说:“车在外头,一辆五菱宏光,后座能放东西。何爷那个皮箱有点大,得斜着搁。”
出了站,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停在路边,车身沾了不少泥点子,后视镜上系着根红布条。孔令辉拉开侧门,帮何水生把皮箱和照魂镜塞进去,又拉开前排车门让沈夜和白素素坐。白素素坐副驾驶,沈夜坐后排。
车发动的时候抖了几下,排气管吐出一股黑烟。
“先说情况。”沈夜靠在后座上,“电话里赵铭说得不清楚。”
孔令辉一边开车一边说:“就这一个礼拜的事。曲阜下面有个小庄子叫南辛,挨着孔林边上,庄里人大多姓孔,都是孔家远支。头几天有个老头去孔林边上砍柴,一去没回来,家里人去找,发现他倒在林子里一棵老柏树底下,人昏迷着,怎么叫都叫不醒。抬回去灌了两碗姜汤才睁开眼,问他在林子里见了啥,他说——”
孔令辉咽了口唾沫。
“他说他看见好多人在林子里走来走去,穿啥衣服的都有,汉朝的、唐朝的、宋朝的。那些人都不理他,就自己走自己的,他想喊喊不出来,想走走不动,就在那站了一宿。”
白素素回头看了沈夜一眼。
“后来呢?”沈夜问。
“后来陆陆续续又倒了十几个。”孔令辉一只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比划,“都是南辛庄的,都是去孔林边上干活的,有挖野菜的,有捡树枝的,还有个小孩去林子里逮蛐蛐也倒了。症状都一样,昏迷几个小时,醒来说看见好多古人在林子里走。”
车拐进一条县道,路面坑坑洼洼,颠得何水生怀里的照魂镜磕在皮箱上梆梆响。孔令辉减了速,小心翼翼地躲着坑:“医院查了,说是脑电波异常,但不清楚原因。庄里人说是撞客了,请了孔家的阴行师傅去看,师傅拿着罗盘在林子里转了一圈,说地气没乱,不是鬼。后来实在没辙了,我才托人找到赵爷,赵爷说您正好在山东,让您来看看。”
“孔林现在封了吗?”
“没封,谁敢封孔家的林子?”孔令辉苦笑,“不过庄里人不敢去了,这几天倒是消停了。我白天去看过,没发现啥,但就是觉得林子深处怪怪的,说不上来哪不对劲。”
车开了四十分钟,到了南辛庄。庄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子大多是红砖灰瓦的老屋,墙根堆着柴火垛。庄口有棵大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头在下棋,看见面包车停下来都抬头看。
孔令辉把车停在一户人家的院子里,院子地面是夯土的,晒着几捆艾草。一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剥毛豆,看见孔令辉喊了声“四叔”,孔令辉应了一声,领着沈夜他们穿过院子,从后门出去。
后门外就是孔林的地界了。
孔林的围墙是灰砖砌的,有的地方塌了半截,用荆棘条子堵着。从一处缺口望进去,里面全是老柏树和松树,树冠遮天蔽日,林子里光线很暗,地面铺了一层厚厚的落叶。风从林子里吹出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朽木味。
沈夜站在缺口外,把魂视开了。
蓝色的视野覆盖上去,林子里的景象立刻变了。那些老柏树的树干上缠绕着一层淡灰色的雾气,不是树本身的东西,是从树皮缝隙里渗出来的,像汗水一样。更深处,有一团团拳头大小的灰色光团悬浮在半空中,缓慢地移动,彼此之间隔着十几步远,谁也不碰谁。沈夜数了数,肉眼能看见的有十一团,更深处还有,被树挡住了看不清。
“何叔。”沈夜往旁边让了半步。
何水生把照魂镜从布套里掏出来,对着林子照。镜面里的画面跟沈夜魂视看见的差不多,但更清楚——那些灰色光团在镜子里显出内部结构,像一团纠缠在一起的丝线,丝线上挂着无数细小的光点,每一个光点都在闪烁,像是在播放什么画面。
“就是它。”何水生压低声音,像怕惊动什么东西,“认知碎片。跟咱们在滨城照魂镜里看到的一样。孔林这个地方阴气重,又有几千年的历史积淀,碎片被吸引过来卡在树上了。”
白素素把子母铃从腰间解下来拎在手里:“怎么弄?我摇铃试试?”
“铃铛对它没用。”何水生摇头,“不是魂魄,铃铛惊不动。得用规矩之心的力量把它打散,或者吸收。原理跟你在泰山吸收乱流差不多,但这个碎片更小更细,而且里面夹着东西。”
“夹着什么?”
“怨念。”何水生把照魂镜抬高了些,镜面里那些光点放大了,能看到每个光点深处都有一张模糊的人脸,五官扭曲,嘴巴一张一合,像在说什么,“福生天渗透的时候,在人间的认知里留下了‘烙印’。这些烙印被人间的历史、记忆、情感包裹着,形成了一层壳。壳里面是福生天的‘信息’,壳外面是人间的东西。你吸收的时候,会同时接收到壳外面夹带的那些东西——死人的记忆、残留的情绪、甚至是一些支离破碎的场景。”
沈夜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碎瓷片换了个手。他抬脚跨过围墙的缺口,踩进林子里。落叶在脚下发出沙沙的声响,很脆,像踩碎了饼干。白素素跟在他后面,何水生抱着照魂镜走在最后面,孔令辉犹豫了一下,没进去,站在缺口外头张望。
走了大概五十步,离最近的一团灰雾还有十来步远。沈夜停下来,他能感觉到掌心蓝印在发热,规矩之心在胸腔里搏动着,蓝光从领口漏出来,把柏树树干照出一小圈蓝色的光晕。
那团灰雾就在前面的一棵老柏树树杈上,离地一人多高,像一团被揉皱的灰色棉花。它没有动,但能感觉到它在缓慢地旋转,旋转的时候发出一种极低的嗡嗡声,像蜜蜂在远处飞。
沈夜走到树底下,把手举起来,掌心蓝印正对着灰雾。
规矩之心的力量从胸腔涌到手臂上,蓝光大了一点。那些灰雾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开始朝着他的手心挪动,先是伸出一缕细丝,缠上他的指尖,然后整团雾都涌过来,像倒进漏斗里的水,从掌心蓝印的位置钻进去。
冰凉的感觉从手心蔓延到手腕,再蔓延到胳膊肘。沈夜的头猛地晕了一下,眼前的画面闪了一下——不是林子里的画面,是另一幅画面: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男人跪在地上,头磕在石板上,额头的血把石板染红了。周围站着一圈人,都低着头,看不清脸。有人在哭,哭的声音很尖,像指甲刮玻璃。
画面只持续了两三秒就碎了,灰雾也吸干净了。
沈夜晃了晃脑袋,站稳了。
“怎么样?”白素素扶住他的胳膊。
“有用。”沈夜舔了一下嘴唇,嘴里有股铁锈味,“碎片里确实夹着东西,看到一段画面,应该是以前孔林里有人哭丧的场景。怨念不大,就是冲击意识的时候有点晕。”
何水生凑过来看了看他的瞳孔:“能撑住吗?这里有十几团,后面可能更多。”
“撑得住。”
沈夜朝下一团灰雾走过去。这回他有准备了,掌心的蓝印催动得更猛,规矩之心搏动的频率加快,蓝光比刚才亮了一倍。灰雾吸进去的时候,又闪了几个画面:一个老妇人抱着牌位哭,两个男人在林子里打架,还有一个人吊在树上,脚底下蹬着一把翻倒的椅子。画面都很快,一闪就过去了,像翻书一样,哗哗哗几页。
白素素跟在他后面,每吸完一团灰雾就往地上丢一颗石子计数。吸到第五团的时候,沈夜的鼻子开始流血,血滴在白大褂上,他拿袖子擦了一下,袖口蹭出一道红印子。
“休息一下。”白素素拽住他。
“不用。”
沈夜继续走。第六团、第七团、第八团——吸到第九团的时候,画面变成长篇的了,一个中年妇女在林子里走了三天三夜,嘴里念叨着儿子的名字,走不动了就爬,指甲全磨掉了,膝盖磨得见骨头。沈夜感觉到眼眶发热,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了,他拿手背抹了一把,继续走。
第十团、第十一团。
林子深处的灰雾比他目测的要多,往里走了两百多步,又发现七八团。何水生把照魂镜举着,在前面探路,像举着灯笼一样。沈夜跟在后面,一个个吸。脖子上的蓝印开始发烫,规矩之心搏动得时快时慢,有一阵子跳得特别快,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又突然慢下去,慢到几乎感觉不到。
白素素把子母铃的铃舌按住了,怕响声分散沈夜的注意力。她的嘴唇抿得很紧,眼睛一直盯着沈夜的脸色。沈夜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灰,嘴唇干裂起皮,鼻血流了止,止了又流。
三个小时。
沈夜吸完最后一团灰雾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林子里暗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照魂镜的镜面泛着幽幽的蓝光。白素素把手机的手电筒打开,照着沈夜的脸。他靠在一棵柏树上,闭着眼,胸腔起伏得很慢,像个破风箱。
“完了?”他的声音哑了。
“完了。”何水生举着照魂镜转了一圈,镜子里没有灰雾了,干干净净的,“孔林里这一片都清干净了。”
沈夜睁开眼,用手指挖了挖鼻孔里的血痂。
缺口外面传来孔令辉的声音:“沈监察长!何爷!庄里那几个昏迷的醒了!”
沈夜从林子里走出去的时候,腿有点发软,踩在落叶上差点滑倒,白素素一把攥住他的后领子把他拎住了。何水生收了照魂镜,跟在后面小跑。
庄口大槐树底下围了一堆人,几个老头老太太坐在马扎上,旁边躺着两个中年人,刚醒,眼睛还发直。一个中年妇女蹲在地上哭,边哭边说:“我做了一个好长的梦,梦见自己在林子里一直走一直走,那条路走不完,两边全是柏树,一模一样的柏树,走了一辈子都走不出去。”
旁边一个老头说:“我也是,梦见自己在孔林里头转圈,看见前面有人,追上去一看是我爹,我爹死了二十年了。”
孔令辉蹲下来问那个中年妇女:“你现在感觉咋样?”
那女的擦了擦眼泪,抬头看了一圈,目光落在沈夜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就是头有点晕,别的没事。我咋在这躺着的?”
孔令辉没回答,扭头看沈夜。沈夜靠在槐树根上,把碎瓷片从口袋里掏出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搁在膝盖上蹭了蹭,蹭掉一层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