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把碎瓷片上蹭掉的灰吹干净,揣回兜里。槐树底下的村民陆续被家里人领回去了,庄口只剩下孔令辉和几个老头还在抽旱烟。
“沈监察长,晚上住哪?我在曲阜城里订了旅馆,条件一般,但干净。”孔令辉凑过来,递上一包湿巾。沈夜接过来擦了擦脸上的血,湿巾纸染成淡红色,他团成一团塞进袖口里。
“行。”
上车的时候白素素把副驾驶座位往后调了,让沈夜躺着。沈夜没躺,坐直了看着窗外。天已经全黑了,县道上没路灯,车灯照出去两团白光,路两边是黑黢黢的杨树,树干上刷着白灰,车灯扫过去像一排白惨惨的人影。
何水生抱着照魂镜坐在后排,镜面朝上搁在膝盖上。车颠了一下,镜面闪过一道光,何水生低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老何?”沈夜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的表情。
何水生没回答,把照魂镜转了个角度对着车顶的阅读灯,眯着眼看。镜面里那些人造的光点已经没了,但有一小块地方泛着暗红色的光,像镜面上蒙了一层锈。他用指甲刮了刮,刮不掉,那红光是镜面内部透出来的。
“停一下车。”何水生的声音变了。
孔令辉把车靠到路边,拉上手刹。何水生把照魂镜举到沈夜面前,指着那块暗红色的区域:“你看这个。这不是碎片残留,这是烧灼痕迹。”
沈夜凑近了看。那块暗红色大概指甲盖大小,边缘不规整,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烫过。镜面是铜胎镀水银的,水银的熔点低,如果有高温从镜子内部往外烧,就会留下这种痕迹。
“碎片不可能烧镜子。”何水生的手指按在那块痕迹上,“它们是信息残渣,没有温度。能烧照魂镜的只有术法——有人用火属性的术法催动过这些碎片,让它们在释放之前先被‘加热’过。”
白素素从前排探过头来:“你是说那些碎片是被人故意点着的?”
“不是点着,是激活。”何水生把镜子翻过来,铜箍背面有一圈铭文,其中几个字也变了颜色,从暗金色变成暗红色,“碎片本来应该慢慢释放,像落叶腐烂一样自然。但如果有人用术法干预,就能让碎片集中在一个时间段内爆发,密度更高,影响更大。”
沈夜把碎瓷片从口袋里掏出来又攥紧了。车厢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发动机怠速的嗡嗡声。
“赵铭说孙秘书去了河南。”沈夜开口了,“去了洛阳?”
“对。”孔令辉插嘴,“赵爷下午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提了一句,说孙秘书离开泰山后没回北京,直接去了洛阳。在洛阳待了三天,见了谁不知道,但洛阳那边最近也不太平。”
何水生把照魂镜包好,声音压得很低:“如果这些碎片真的是人为激活的,那就不是自然现象了。有人在制造污染,规模不大,但足够引起注意。而且选的地方很讲究——曲阜是孔家地盘,洛阳是古都,都是阴行关注的重点区域。污染出在这些地方,阴行里的人会紧张。”
“紧张了会怎样?”白素素问。
“会找负责人。”沈夜说。
何水生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监察长的职责范围包括全国阴行秩序。如果认知污染在全国范围内扩散,而监察长处理不了,阴行各家族就有理由质疑他的能力。孙秘书在泰山没打过你,但他可以在规矩上做文章。联合各地商户上书,要求重新考虑监察长的人选——这种事情在阴行历史上不是没发生过。”
白素素把子母铃的铃舌弹了一下,铃铛发出短促的一声响:“他怎么证明是你处理不了?”
“不需要证明。”何水生推了推眼镜,“只要污染事件足够多,多到让人感觉‘监察长在放任不管’,就够了。商人最怕乱,谁能让局面不乱他们就听谁的。现在局面不乱,因为规矩立着。但如果污染越来越多,各地商户开始恐慌,他们就会想——是不是这个监察长不行?”
沈夜把碎瓷片在手指间转了一圈。车窗外面有只野猫从田埂上窜过去,车灯照出它一双绿色的眼睛,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不管是不是他做的。”沈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们先处理污染。碎片要清,人也要查。”
“怎么查?”何水生问。
“下次再遇到人为激活的碎片,留活口证据。”沈夜把碎瓷片攥在手心,硌得掌心的老茧发白,“催化碎片需要施术者靠近碎片一定距离,不可能隔空操作。赵铭在洛阳有人吗?”
孔令辉举手:“孔家在洛阳有铺子,我可以联系。”
“让赵铭协调。”沈夜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有三个未接来电,全是赵铭打的。他回拨过去,响了半声就接了。
“沈夜,你们到曲阜了?”赵铭的声音有点急。
“到了,清完了。”沈夜靠着车窗,“曲阜的碎片是人激活的,何叔在镜子上看到了术法痕迹。你那边有消息吗?”
赵铭顿了一下,话筒里传来翻纸的声音:“我正要跟你说。洛阳的情况比曲阜严重,报上来的已经有二十多起了,还有一个死了的。一个卖早点的老头,半夜起来和面,听见锅里有人说话,拿菜刀把自个儿胳膊砍了,失血过多没救过来。”
“人为的?”
“不确定,但洛阳那边阴行的人说,他们用罗盘测到碎片周围有‘术法余温’。跟你们曲阜的情况对得上。”赵铭的声音压低了,“而且孙秘书在洛阳住的酒店,离污染最集中的区域只有两公里。”
沈夜闭上眼,脑子里把线索串了一遍。孙秘书离开泰山去了洛阳,洛阳出现人为激活的认知污染,污染密度比曲阜更高,还有了人命。曲阜这边也有同样的激活痕迹。这不是巧合。
“派人跟踪孙秘书。”沈夜说,“不要打草惊蛇,看他跟谁接触,用什么术法。下次再遇到人为污染,我要活的施术者。”
“明白。”
沈夜挂了电话,把手机塞回口袋。孔令辉发动了车,继续往曲阜城里开。县道拐上国道,路宽了,车也多了,对面来车的远光灯晃得人眼睛疼。白素素把遮阳板翻下来挡住光,歪着头看沈夜。
“你觉得真是孙秘书干的?”
“不知道。”沈夜说,“但有动机,有机会,有能力。够了。”
车开了半小时进了曲阜城,孔令辉订的旅馆在老街边上,三层小楼,门口挂着两个红灯笼。他把车停在后院,领着沈夜他们从前台拿了房卡。沈夜的房间在二楼靠街,窗户外面是青石板路,路对面是一家卖煎饼的铺子,已经关门了,铁皮卷帘门上喷着“回收旧手机”的红字。
白素素的房间在他隔壁,何水生在走廊尽头。孔令辉打了声招呼就走了,说有事打电话,他住得不远。
沈夜进了房间,把外套脱了挂在衣帽钩上,碎瓷片搁在床头柜上。他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发灰,眼眶下面青黑一片,鼻子下面还有干了的血痂。他拿毛巾蘸水擦干净,回到床上坐着。
枕头有点硬,被子上有股洗衣粉的味道。他把规矩之心沉下来,蓝光从领口漏出来,照在天花板上映出一小圈蓝色的光斑。胸腔里的搏动慢慢变稳了,一下一下的,像钟摆。
刚要闭眼,脑袋里突然嗡的一声。
不是耳朵听见的嗡,是脑子里的嗡。像有人拿一个巨大的音叉贴着头盖骨敲了一下,整个颅腔都在共振。沈夜的眼睛猛地睁开,眼前的画面开始扭曲——旅馆的天花板变成了孔林里的柏树枝,墙壁变成了灰色的雾,床单变成了落叶。
他看到一个人站在雾里。
那个人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背对着他,站的姿势很直,像一根钉在地上的铁棍。沈夜想动,但身体不听使唤,手抬不起来,脚也迈不出去。那个人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笑的时候肩膀一耸一耸的。
“沈夜。”那个人说话了,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又像是直接在脑子里响起来,“规矩立得不错。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想用死的规矩管活的人,管得住吗?”
沈夜咬着牙,把规矩之心的力量往上提。蓝光从胸腔涌到头顶,像一股凉水浇在烧红的铁上,嗤的一声。眼前的画面裂开了一道缝,透过那道缝能看到旅馆的墙壁,墙壁上有壁纸的花纹,粉色的蔷薇花。
“别挣扎了。”那个人的肩膀又耸了一下,“我就是想看看,你这个监察长的底线在哪。别让我失望。”
沈夜把嘴唇咬破了,血从嘴角淌下来。他的手终于能动了,摸索着去够床头柜上的碎瓷片。手指刚碰到瓷片的边缘,脑子里的嗡声突然加大了十倍,疼得他整个人弓起来,额头撞在床头板上咚的一声。
隔壁房间传来白素素的声音,隔着墙听不太清,但很快她的脚步声就到了走廊里,紧接着是敲门声,砸得很重。
“沈夜!沈夜你怎么了!”
沈夜张了张嘴,想说句话,但嗓子像被人掐住了一样发不出声。脑子里的画面在裂和合之间反复横跳,一会儿是旅馆的墙壁,一会儿是雾里的人。那个人始终背对着他,但肩膀已经不耸了,整个后背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子母铃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白素素在摇铃,铃铛的声音不大,但穿透力很强,叮铃铃叮铃铃的,像一根针扎进脑子里。那些雾在那个人的后背上一震,震出一圈圈涟漪。沈夜抓住这个机会,把规矩之心的力量全部灌到头上,蓝光从他眼眶里溢出来,在黑暗中划出两道蓝色的光痕。
脑袋里的画面彻底碎了。
像镜子摔在地上,哗啦一声——不是真听见的,是脑子里自动补出来的声音。雾散了,那个人也消失了,天花板上只剩下那圈蓝色的光斑,壁纸上的粉色蔷薇花还是好好的,一朵都没少。
沈夜大口大口地喘气,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贴在脊椎上冰凉。他的手还攥着碎瓷片,瓷片的棱角把掌心割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指缝滴在被子上。
白素素踹开了门——房门没锁,她一脚把门锁那块踹裂了,整个人冲进来,手里拎着子母铃,铃舌还在晃,叮叮当当的。何水生跟在她后面,抱着照魂镜,镜面上全是乱闪的光点。
“没事。”沈夜坐直了,把手上的血在被子上蹭了蹭,“他在试探我。”
白素素蹲下来看他的眼睛,瞳孔没散,但眼白上全是血丝。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烫的。
“是谁?”何水生把照魂镜对着沈夜照了一圈,光点慢慢平息下来,“远程认知攻击?隔着这么远能精准定位到你,整个阴行里能做到的不超过五个人。”
沈夜把碎瓷片换了个手,那只手上的血顺着指节往下淌,滴在地板砖上啪嗒一声。
“他在试探我的底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