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素素的第二声铃响的时候,院子里起了变化。
铃铛的声音不像第一声那样尖锐,而是拖长了尾音,从“叮铃铃”变成了“嗡——”的一声长鸣。声音在厂房墙壁之间来回反射,叠加成一种刺耳的金属共振。三个从正面冲过来的天道盟成员同时捂住耳朵,两个脚步踉跄撞在一起,短刀差点划到彼此的脸。
沈夜动了。
他没往后退,反而迎上去一步。碎瓷片攥在左手,右手蓝印已经亮到刺眼的程度,规矩之心的蓝光从胸腔涌到整条右臂,袖子被撑得鼓起来。他一掌拍在左边那个人的胸口,蓝光炸开,那人整个人往后飞出去三四米,后背撞在厂房的砖墙上,墙皮哗啦掉了一块,人滑下来瘫在地上,短刀脱手飞出去老远。
右边那个人反应过来,短刀横着扫过来,刀尖直奔沈夜的脖子。沈夜侧头躲过,刀锋擦着下巴过去,削掉了几根胡茬。他没给对方第二次机会,左手碎瓷片反手一划,瓷片的棱角从那人手腕上刮过去,皮肤没破,但那人整只手像触电一样弹开,短刀落地,叮当一声。
“他的手——!”那人捂着手腕往后退,脸色煞白。碎瓷片上沾着规矩之心的蓝光,那一刮相当于把规矩之力直接打进他的经脉里,整条手臂从手腕到肩膀都在抽搐,像被开水烫了一样。
白素素那边也放倒了两个。她的打法跟沈夜不一样,不近身,子母铃在手里转着圈摇,铃声忽大忽小,节奏忽快忽慢。两个天道盟的人被铃声弄得晕头转向,一个撞在平房的柱子上额头磕出血,另一个捂着耳朵蹲下去被白素素一脚蹬在肩膀上蹬翻了。
何水生把照魂镜举起来对着最后一个还在冲的人,镜面里涌出的蓝白色光直接照在那人脸上。那人惨叫一声捂着眼睛,像被强光手电怼着瞳孔照了一样,眼泪哗地流下来,短刀在地上乱砍了两下砍了个空,被何水生一皮箱砸在后脑勺上,扑通趴下了。
不到两分钟。六个人全躺了。
沈夜把碎瓷片上的血在裤腿上蹭了蹭,看向厂房门口。孙秘书还站在那里,手里的黑色石头在灰雾中泛着暗沉的光。他脸上的表情没变,还是那个斯文的微笑,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
“不错。”孙秘书把石头从左手换到右手,“挺能打的。但你能打有什么用?来洛阳之前你在曲阜清了多少团碎片?十一团。累得鼻血直流。我这厂区里有四十六团,你打得动吗?”
沈夜没回话,抬脚往厂房门口走。每走一步,地上的灰雾就往两边分开一条缝,像船劈开水面,但雾太浓了,分开之后马上又合拢,从脚踝漫到膝盖。
孙秘书咬破了右手食指,血珠子从指尖冒出来,一滴一滴落在黑色石头上。
石头的颜色变了。
原本是暗沉的黑色,血滴上去之后,那些像血管一样的纹路猛地亮起来,先是暗红色,然后变成灰色,最后变成一种刺眼的白光。沈夜的魂视里,石头内部涌出的不是灰雾,而是一整片黑色的浓烟,浓烟里裹着无数细小的光点,每一个光点都是一段认知碎片——不是一团一团往外冒,是成片成片地爆,像高压锅的阀门被掀开了一样。
整个厂房在几秒钟之内被黑烟灌满了。
沈夜感觉到脑袋被人拿铁锤砸了一下。不是幻觉,是实实在在的冲击,从太阳穴两侧同时砸进来,颅骨都快被挤碎了。他咬着牙稳住,规矩之心在胸腔里疯狂搏动,蓝光从领口喷出来,在身体周围形成一层薄薄的光膜,勉强挡住了黑烟的入侵。
但白素素和何水生没有规矩之心。
白素素的子母铃从手里滑了下去,铃铛掉在地上滚了两圈,铃舌磕在石板上发出零乱的叮当声。她双手捂住头,指甲掐进头皮里,嘴唇在哆嗦,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她看到了什么——厂房门口的台阶上,沈夜倒在血泊里,胸口插着一把短刀,刀柄露在外面,血从刀刃和肉之间的缝隙里往外涌,咕嘟咕嘟的,像泉眼。
“沈夜!”白素素尖叫了一声,整个人扑过去,但她扑的方向是错的,不是冲着沈夜站的位置,而是冲着厂房门口那团黑烟,差点一头栽进烟里。
何水生比她更惨。照魂镜从手里掉在地上,镜面朝下扣着,他整个人跪下去,两只手撑着地面,眼镜歪在鼻梁上,眼泪和鼻涕一起往下淌。他在看地上什么东西——不是地面,是幻觉里他死去的妻子。他妻子死的时候他不在身边,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现在他的脑子里正在用最残忍的方式把那个遗憾一遍又一遍地重放。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气管。
“别信幻觉!”沈夜吼了一声,声音大到厂房里的玻璃碎了一块。
他不能去扶他们。不能停下来。孙秘书手里的石头还在释放碎片,每多释放一秒,白素素和何水生的脑子就被多摧毁一秒。唯一的办法是让石头停下来。
沈夜猛地转身,黑烟在他身后被蓝光撕开一条通道。他朝着厂房门口冲过去,速度快到脚底的水泥地都被蹬出了白印。孙秘书看见他冲过来,没有躲,反而把手里的石头举高了,像举着一个火炬。石头上的白光越来越亮,亮到金丝眼镜的镜片都变成了两个白色的光斑。
“来啊!”孙秘书喊了一声,声音里终于有了一点不斯文的东西,“你不是能吸吗!吸啊!”
沈夜一掌拍过去,蓝光炸在孙秘书的手腕上,骨头咔嚓一声脆响,孙秘书的手腕朝反方向折了过去,手指松开,黑色石头从掌心飞出去,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砸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沈夜脚边。
石头的白光暗了一瞬。
沈夜弯腰捡起来。
石头一进他的手,规矩之心的反应几乎是自爆式的。胸腔里的蓝光猛地炸开,整件外套的前襟被烧出一圈焦痕,碎瓷片从左手脱落掉在地上,他的两只手像被焊死在石头上一样,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石头里的碎片能量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进他的身体。
不是一团一团地吸,是整条河整条河地灌。那些黑烟从石头表面涌出来,还没来得及扩散就被规矩之心的蓝光卷住,像漩涡一样被拧成一股粗绳,顺着沈夜的掌心蓝印往身体里钻。每一秒涌入的碎片量都超过了曲阜孔林的总和,每一段碎片都带着它自己的画面、声音、情绪、怨念,像几百个人同时在你耳边喊叫,几百个画面同时在眼前闪,几百种情绪同时在胸腔里炸。
沈夜看到了——
一个农民在田里干活,镰刀割到脚踝,血把泥土染红了。
一个女人在灶台前烧饭,锅里的粥沸了,她拿勺子搅了一下,勺子上映出她的脸。
一个小孩在河边捡石子,石子滑了手,小孩弯腰的时候掉进水里,水草缠住脚脖子。
一个老人在病床上咽气,儿女围了一圈,哭的声音比窗外的雨声还大。
全是碎片。全是福生天在渗透过程中夹带的、从人间的认知里撕下来的碎屑。好的坏的大的小的新的旧的,全搅在一起,搅成一锅粥,灌进沈夜的脑子里。
他的鼻子开始流血,不是滴,是流,两条血线从鼻孔里流下来,把下巴和领口全染红了。耳朵里也有血往外渗,温热的液体顺着耳廓往下淌,滴在肩膀上。眼眶里也渗出了血,不是眼泪,是血泪,从眼角溢出来,顺着鼻梁两侧往下淌。
规矩之心在胸腔里搏动得越来越快,快到沈夜能听见它的声音——不是心跳的咚咚声,而是一种嗡嗡的共鸣,像寺庙里的大钟被敲了一下,余音在骨头里回荡。蓝光从领口喷出来,从袖口喷出来,从衣摆下面喷出来,整个人像一盏蓝色的灯,在黑烟里亮得刺眼。
石头在他手里开始龟裂。
先是一条细缝,从顶部贯穿到底部,然后裂缝像树枝一样分叉,一条变两条,两条变四条,四条变八条,直到整块石头表面布满蛛网一样的裂纹。白光从裂缝里漏出来,越来越暗,越来越弱,最后一闪,彻底灭了。
石头碎成了十几块,从沈夜指缝间漏下去,掉在地上摔成粉末。
院里的黑烟开始散了。
不是慢慢散,而是像被人抽走了一样,灰雾和黑烟同时往天上飘,飘到厂房顶以上的时候就消失了,像从来没存在过。阳光从头顶照下来,院子里的蒿草被黑烟熏得焦黑一片,地面上的裂缝里还有残留的灰色痕迹,但正在快速褪去。
白素素的幻觉消失了。她看到沈夜站在她面前不到十步远的地方,浑身是血,蓝光正在从他身上消退,像潮水退潮一样,从胸口退到腰,从腰退到腿,最后只剩掌心的一点点蓝印还亮着,像一根蜡烛快要烧完了。
“沈夜——”
她的话没说完。
沈夜的膝盖弯了。他的身体像被人抽走了所有骨头,直直地往前倒下去,脸朝下砸在水泥地上,咚的一声闷响。他的眼睛闭着,嘴唇发紫,脸上的血和地上的灰混在一起糊了一脸。规矩之心的搏动在他倒下去的同一秒停了,不是因为出了问题,而是因为它把所有力量全用来扛碎片了,现在整个系统宕机了。
白素素冲过去把他翻过来,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探他的鼻息。还有气,但很弱,气若游丝,像冬天窗户缝里漏进来的一丝风,随时会断。
何水生从幻觉里挣扎着爬了起来。他的眼镜摔碎了一片镜片,剩下的那片也裂了,他干脆把眼镜摘了扔在地上,眯着眼看沈夜。他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手已经很稳了,他在沈夜脖子上摸了一下颈动脉,然后翻开他的眼皮看瞳孔。
“没死。”何水生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在抖,但话很干脆,“碎片冲击导致意识封闭,像电脑死机。得让他自己缓过来。”
孙秘书从地上爬起来。他的右手手腕断了,骨头从皮肤下面支棱出一个尖,但脸上还在笑。那个笑容很扭曲,因为他疼,但笑又停不下来,脸上的肌肉在做两种完全相反的运动,看起来像鬼。
“他活不了的。”孙秘书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满足的颤抖,“那么多碎片,全塞进脑子里,脑子会炸的。你们等着看吧,他撑不过今天晚上。”
白素素把沈夜的头放在自己腿上,腾出一只手去摸地上的子母铃。铃铛就在她膝盖旁边,她摸到了,握在手心里,铃舌还在晃,发出很细碎的响声。
何水生站起来,拎起地上的照魂镜。镜面上全是裂痕,铜箍也歪了,但还完整。他走到孙秘书面前,孙秘书抬起头看着他,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神。
何水生没说话,把照魂镜举过头顶,镜面朝下,像砸砖头一样砸在孙秘书的后脑勺上。
镜面碎了,水银玻璃碴子崩了一地,铜箍飞出去老远。孙秘书的眼睛翻白,身体往前一栽,脸砸在地上,金丝眼镜的鼻托插进鼻梁旁边的肉里,血流了一脸。他哼都没哼一声就晕过去了。
巷口传来汽车急刹的声音,紧接着是好几个人的脚步声。赵铭带着七八个人冲进院子,一进门就被眼前的场景钉住了——地上躺着六个人,厂房门口还躺着一个,白素素抱着满身是血的沈夜坐在院子中间,何水生手里拎着半截铜箍站在碎玻璃堆里。
赵铭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来一句:“叫救护车。”
白素素低头看沈夜。他脸上的血已经不流了,但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灰,嘴唇上的紫色在往牙龈上蔓延。她伸手擦掉他眼角干了的血痕,指甲盖刮过皮肤的时候,沈夜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他妈别死。”白素素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