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醒来的第二天,下了床。
白素素端着一碗粥进来的时候,看见他站在床边,一只手撑着床头柜,另一只手攥着枕头底下的碎瓷片。腿在发抖,膝盖弯了好几下才站直,睡衣裤管下面露出的脚踝细了一圈,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面鼓着。
“你干什么!”白素素把粥碗往桌上一顿,粥溅出来烫了手,她甩了两下走过来扶他。
沈夜把她的手拨开了。力气不大,但态度很坚决。
“时间不等人。”他说,声音还是哑的,比昨天好了一点,但每个字都像从嗓子眼里往外抠。
何水生从门外进来,手里端着那面借来的照魂镜。镜面上有两个光点,一个在洛阳方向偏西的位置,一个在西安方向偏东的位置,两个光点都不大,但颜色比前几天深了,从淡蓝色变成了灰蓝色,像淤青的颜色。
“位置基本确定了。”何水生把镜子放在桌上,指着第一个光点,“洛阳往西,栾川县附近,一个废弃的铅锌矿。石头应该在矿洞里,深度大概两百米。天道盟残余把东西藏在那种地方,不容易被人发现。”他又指第二个光点,“陕西西安东边,临潼附近,一座唐代古墓里。墓道还没被考古队挖开,石头被塞在墓室的某个角落。定位不太精确,古墓里的地气太杂,照魂镜的信号被干扰了。”
沈夜看着那两个光点,眼珠子没动。
“分头去。”他说。
白素素正在拿抹布擦桌上溅出来的粥,听到这话手停了,抹布压在桌面上没动。她抬起头看沈夜,沈夜的脸色还是很差,灰白灰白的,下床站了这一会儿额头上就冒了一层细汗,但眼神跟昏迷前一样,没有半点商量余地。
“我跟你去陕西。”白素素说。
“你去河南。”沈夜撑着床头柜慢慢坐回床边,动作很慢,像身上压了二百斤东西,“石九斤从湘西过来,他河南熟。你们俩去矿山,我和何叔去古墓。”
“你身体还没好,万一——”
“我好了。”
沈夜打断了她。他把碎瓷片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攥在手心,站起来走到桌边,右手掌心的蓝印亮了一下,不是全力催动,是试探性地亮了亮。蓝光从指缝间漏出来,他从何水生碗里捞出一颗花生米搁在桌上,压棺手拍下去,花生米碎了,桌子面裂了一条缝,从这头裂到那头,裂缝里渗出木头的白茬。
沈夜的脸色从灰白变成了惨白。他的手撑在桌面上没有收回来,胳膊在发抖,额头的汗从细汗变成了豆大的汗珠,顺着鼻梁两侧往下淌。胸腔里的规矩之心搏动得很快,快到何水生站在两步远都能听见那个嗡嗡声,但声音很弱,像蚊子叫。
白素素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她没说话,把抹布往桌上一摔,转身出了棚屋。过了几分钟又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旧双肩包,拉开拉链开始往里面塞东西——沈夜的外套、碎瓷片的布包、床头柜上的碘伏和创可贴、抽屉里的充电线。她塞东西的动作很大,每一件都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石九斤是上午十点多到的。
他从湘西坐了一夜火车,下车的时候身上还带着一股子腊肉味。人还是那个样子,一米九的个子,肩膀宽的像门板,穿着件灰布褂子,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来的小臂上全是疤。他一进棚屋先看了沈夜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大概两秒钟,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
“没死就好。”石九斤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别在耳朵后面,“赵铭跟我说了,两块石头,河南陕西。要分头?”
沈夜点头。
“我跟白素素去河南。”石九斤看了一眼白素素,白素素正把子母铃从床头的钉子上取下来,铃舌上的布条还没拆干净,她用指甲抠了几下把布条抠掉,铃舌弹回来撞在铃壁上叮的一声。
“矿山里可能有人守着。”何水生把照魂镜调了一个角度,镜面里的光点闪了一下,“孙秘书同伙还有没落网的,赵铭审出来说天道盟残余分了三个小组,每组管一块石头。孙秘书那组在洛阳缸套厂被你端了,另外两组还在。河南那组有三个人,陕西那组有两个人。他们手里没有激活石头的术法,但可以守着石头等人来买。阴行里想搞乱局面的人不止孙秘书一个。”
沈夜把碎瓷片装进口袋,从床底下拖出一双布鞋换上。白素素蹲下来帮他系鞋带,手指绕了两下打了个死结,站起来的时候额头差点撞到他的下巴。
何水生从箱子里翻出两张黄纸,裁成巴掌大小的长方形,用朱砂在上面画了符。画符的时候他把照魂镜放在旁边,镜面里的光点映射到黄纸上,朱砂的笔画跟着光点的轮廓走,画完以后两张符的纹路不一样——一张对应栾川矿洞里那块石头的频率,一张对应临潼古墓里那块。他把第一张符折成三角形递给白素素,第二张符自己揣进怀里。
“符离石头五里以内会发热,越近越烫。”何水生说,“到了地方用这个找。”
赵铭的电话在准备出发的时候打了过来。他的声音很急,背景音里有人在喊,听不清喊什么。
“孙秘书的同伙昨天在洛阳露了面,三个人,开一辆黑色帕萨特,往西边去了。方向是栾川。”赵铭说,“他们可能知道石头的位置,要去转移或者激活。你们得赶在他们前面。”
沈夜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手来穿外套。外套是白素素给他塞进包里的那件黑色的,袖口的毛边还没剪,他穿的时候手指从袖口伸出来,指甲盖发白。
“让河南阴行的人在路上设卡,拖住那辆车。”沈夜说。
“已经安排了。但只能拖时间,抓不住。那三个人里有懂术法的,普通人拦不住。”赵铭顿了一下,“沈夜,你的身体行不行?不行就让石九斤一个人去河南,你在滨城再养几天。”
沈夜把电话挂了。
棚屋门口停了两辆车。一辆是赵铭安排的金杯面包车,送白素素和石九斤去火车站,从滨城坐高铁到洛阳龙门,然后转汽车去栾川。另一辆是何水生从滨城阴行借的旧桑塔纳,车漆掉了好几块,后视镜用胶带缠着,他自己开,带沈夜去陕西。
白素素站在面包车旁边,双肩包背在身后,子母铃挂在腰间。她看了一眼沈夜,沈夜站在桑塔纳旁边,正弯着腰看后视镜上缠的胶带稳不稳。他的腰弯得很吃力,一只手撑在车门上,另一只手去掰后视镜,掰了两下没掰动就算了。
她走过去。
“低头。”白素素说。
沈夜低了头。白素素伸手把他外套领口的一根白头发捏掉了,那根头发很长,混在黑色的衣领上很显眼,她捏了两下才捏住,扯下来的时候沈夜的脖子缩了一下。白素素把那根白头发在指尖搓了搓,弹掉了。
“小心。”她说。
“你也是。”
白素素转身走了。她走路的时候子母铃撞在胯骨上叮叮当当地响,坐进面包车以后铃声被车门隔住了,听不见了。石九斤从副驾驶车窗探出头来冲沈夜比了个大拇指,然后缩回去,面包车发动,排气管突突了两下开走了。
沈夜坐进桑塔纳的副驾驶,系上安全带。何水生坐在驾驶座上,把照魂镜用布套包好搁在后座,又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符看了一眼,符不烫,说明离临潼还远。他拧开钥匙,发动机吭哧了几下才打着,仪表盘上的油表指针在红线附近晃。
“先加油。”沈夜说。
何水生挂挡,桑塔纳从棚屋门口拐上殡仪馆前面的路,经过殡仪馆大门的时候沈夜看了一眼。大门关着,门口停着一辆灵车,车身上的黑布被风吹起来一个角,露出底下“滨城殡仪馆”几个白字。他在那里工作了好几个月,现在站在门外面往里看,好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车开到加油站加了二百块钱油,上了高速往西开。何水生开车很稳,不快不慢,一直在右车道,被大货车超了好几次也不急。沈夜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靠着闭眼。他的身体还没恢复,坐了这一会儿腰已经开始酸了,后背的肌肉一跳一跳地疼,像有人拿针在扎。
他闭着眼,脑子里在想事情。孙秘书说一共有三块石头,一块碎了,还有两块。那两块如果被人激活,又会制造出洛阳缸套厂那样的污染区,又会有更多人受害。天道盟残余在守石头,守了这么久不肯交出来,肯定是在等买家。谁要买?谁想用石头制造混乱?
“何叔。”沈夜没睁眼,“阴行里除了孙秘书,还有谁可能想搞乱局面?”
何水生想了想,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梁家倒了以后,阴行里少了一个大势力,但多了好几个想争地盘的。孔家、孟家、张家,这几家都在盯着梁家留下的产业。如果他们觉得你这个监察长压不住场面,就会自己跳出来抢。抢的过程中一定会乱,石头制造的污染就是乱的由头。”
沈夜睁开眼,看着高速公路上的车流。一辆大货车从左边超过去,车身上的铁链哗啦哗啦响,声音从车窗缝里挤进来,又细又尖。
“所以不管是谁,先把石头拿到手。”沈夜说。
何水生点头。
车开了三个多小时,过了省界进入陕西境内。路两边的山越来越多,隧道一个接一个,每次进隧道光线变暗,出隧道光线变亮,明暗交替的时候沈夜的眼皮会跳一下。何水生把照魂镜从后座拿过来搁在手刹旁边,镜面朝上,上面的光点大了一些,颜色从灰蓝变成了深蓝。
“近了。”何水生说。
沈夜把手伸进口袋摸碎瓷片,手指碰到瓷片的时候愣了一下——口袋里有另外一样东西,圆形的,硬邦邦的,像颗糖。他掏出来一看,是一颗话梅糖,黄色的包装纸皱巴巴的,上面写着“话梅糖”三个字。
白素素什么时候塞进去的他不知道。
他把糖纸剥了,话梅糖含在嘴里,酸酸甜甜的,舌尖碰到糖块的时候有一股浓烈的话梅味冲上来,呛得他咳了两声。何水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开车。
糖化了以后嘴里留下一股酸味,沈夜把核吐在纸巾里包好塞进口袋。前面的路牌上写着“临潼 23公里”,太阳从西边照过来,把路牌上的字镀了一层金色。何水生把照魂镜上的布套盖上了,怕阳光直射把镜面烤坏了。
桑塔纳的发动机声音突然变了,从嗡嗡变成咔咔咔,像有什么东西在缸里敲。何水生皱着眉听了两秒,说了一句“没事,这车就这样”,然后踩了一脚油门,咔咔咔的声音小了一点,但没完全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