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西安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何水生把桑塔纳停在一家招待所门口,车还没熄火就听见发动机底下叮叮当当地响,像有什么零件在往下掉。他熄了火,低头看了一眼车底,地上没漏油,就没管。
赵铭说的人已经在招待所大堂等着了。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穿着灰色夹克,脚上蹬一双解放鞋,鞋面上全是黄土。他坐在塑料椅子上,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西安文保所”几个红字,漆掉了大半,只能认出“西安”两个。
“老李?”沈夜走进去。
老头站起来,把搪瓷缸子放在椅子上,伸手跟沈夜握了握。他的手很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全是黑泥。老李全名叫李德厚,在西安文保所干了三十多年,管的就是临潼一带的古墓巡查。赵铭通过省里的关系找到他,他一听说是来“处理唐代墓里的邪性东西”,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那个墓我熟。”老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延安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唐墓,墓主人是谁一直没定论,有人说是武将,有人说是宦官,反正有点身份。前几年盗墓的进去过,炸开了一个洞,我们后来把洞封了。但墓室深处有几间耳室,盗墓的没进去,不是不想进,是进不去。”
“为什么进不去?”何水生问。
老李弹了弹烟灰,看了一眼何水生怀里的照魂镜,目光在那上面停了一下,但没多问:“耳室的门是石头的,推不动,也没被炸过。我们做文保的又不搞爆破,就一直搁着了。你们要找的东西就在那里面?”
何水生把定位符从怀里摸出来,符不烫,但有温度,像刚从口袋里捂热的体温。他看了一眼老李:“接近五里了符会发热,现在只是温,说明石头还在原地,没被人动过。”
老李把烟掐灭在搪瓷缸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那明天一早去。晚上那地方阴气重,我干了三十年,白天下去都觉得后背发凉,晚上更别说了。”
沈夜看了一眼何水生。何水生点头。
三个人在招待所凑合了一晚。沈夜睡不踏实,规矩之心在胸腔里搏动得时快时慢,身体里的碎片残余还在往外冒,后半夜做了好几个梦,梦见的全是洛阳厂区里那些黑烟和灰雾。凌晨四点多他醒了,坐在床边把碎瓷片攥在手心里转,转到天亮。
老李六点就在大堂等着了,手里多了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装着手电筒、绳子、几瓶水和馒头。何水生在前台退了房,三个人上了桑塔纳,老李坐后排指路,出了临潼城区往东拐上一条土路。
土路颠得厉害,桑塔纳的底盘刮了好几次,何水生的脸都快贴到方向盘上了。老李在后面说往前开往前开,还有三公里,全是这种路,忍忍。
开了二十分钟,车停在一座土坡下面。坡上长满了酸枣树和野草,看不出有墓的痕迹。老李拿着镰刀在前面开路,砍掉挡路的酸枣枝子,走了大概一百多米,在一处塌陷的土坑前面停下来。坑底下有一个直径不到一米的洞,洞口用铁栅栏焊死了,栅栏上挂着生锈的铁锁。
“就这儿。”老李从帆布包里掏出钥匙,捅了几下才把锁打开,铁栅栏掀起来的时候铰链吱呀吱呀地响。
沈夜第一个下去。
洞口下面是一条斜坡墓道,坡度很陡,地面铺的砖碎了大半,脚踩上去硌得慌。墓道两壁的壁画已经脱落得差不多了,只剩几片红色的云纹还能辨认。空气里有一股腐烂的木头味,混着泥土的潮气,吸进去鼻腔发酸。
何水生跟在他后面,把照魂镜从布套里抽出来端在手里,镜面朝前照着路。定位符在他怀里开始发热了,一开始是温的,走了一百多米变成了烫手,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
老李走在最后面,手电筒的光在墓道里来回扫,照到墙壁上偶尔闪出一两片没脱落的壁画,画的是侍女的脸,眼睛画得很细长,在手电光里像活的一样。
“这墓道多长?”沈夜问。
“墓道加甬道,一共四十多米。”老李的声音在墓道里来回弹,“甬道尽头就是墓室,棺材早就烂了,骨头也没剩几根。你们要去的那间耳室在主墓室东边,门是石头封的。”
甬道比墓道矮,沈夜弯着腰走,脑袋差点撞上顶。何水生的照魂镜差点蹭到墙壁,他把镜子侧过来护在怀里。老李的手电光从后面照过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影子的头在甬道顶上晃来晃去。
甬道走到头是一个拱形的门洞,门洞里面就是主墓室。墓室不大,十几平方,地面铺的砖被盗墓的踩碎了好几块,碎砖堆在墙角。墓室正中间有一个石台,石台上什么都没有,棺材早就被人拖走了,只剩几条锈蚀的铁钉散落在石台边缘。
老李指着墓室东边的墙壁:“耳室的门就在这面墙上。”
沈夜走过去,用手摸了摸那面墙。石头砌的,块与块之间没有缝隙,严丝合缝。他伸手推了一下,石头纹丝不动。何水生把照魂镜对着墙照,镜面里显示出墙后面的空间——一间不到三平方的小石室,石室正中间有一个石台,石台上搁着一块拳头大的东西,轮廓不规则,表面光滑,呈深黑色。
“石头在里面。”何水生说,“但门怎么开?”
老李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根撬棍,塞进石头缝里,压了两下没撬动。沈夜把碎瓷片收起来,右手掌心的蓝印亮了一下,规矩之心的蓝光涌到掌心里,他有气按在石门上,没用力拍,就是贴着按了一下。
蓝光从掌心和石头接触的地方渗进去,像水渗进沙子。石头门发出一声闷响,从里往外裂了一道细缝,缝隙里漏出一股霉味,呛得老李咳了好几声。
沈夜又推了一下,门往里开了半尺宽的缝,刚好能侧身挤进去。
耳室里面很暗,何水生把照魂镜对着里面照,镜面的蓝光把整个小石室照出一层冷色调的光。石室中间的石台上,一块拳头大的黑色石头安安静静地搁着,形状不规则,表面有一层油亮的光泽,像被盘了很久。石头上的纹路跟洛阳那块一模一样——像血管一样凸起,但没有搏动,处于休眠状态。
石头旁边散落着几枚铜钱,锈得发绿,看不出是哪个朝代的。老李凑过来看了一眼,想伸手去捡,被何水生一把拽住了。
“别碰。”何水生蹲下来,把照魂镜对准石头仔细照了一圈,“石头内部有能量反应,但很低,像冬眠的蛇。没有人为激活的痕迹,天道盟那两个人可能没进来过,或者进来了没敢碰。”
沈夜蹲下来,盯着石头看了几秒。洛阳那块石头给他留下的记忆不好——碎片灌进脑子里的感觉还残留在骨头缝里,像风湿一样,天阴了就会疼。但石头不能不管,它搁在这里一天,就有一天被人激活的可能。
他伸出手,掌心的蓝印亮起来,规矩之心的蓝光把整只手包了一层,像戴了一只蓝色的手套。手指碰到石头表面的时候,石头上的纹路闪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惊了一下,但又缩回去了。没有碎片涌出来,没有黑烟,没有幻觉。
石头很凉。凉得像从冰窖里拿出来的铁块,握在手心里那股凉气顺着血管往上走,走到手腕处停住了。规矩之心的蓝光在石头表面形成一层保护膜,把石头里潜在的能量全部封在了里面。
沈夜把石头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跟洛阳那块一模一样,连断裂面的纹理都对得上。福生天源点炸开的时候碎成了多少块,没人知道,但至少三块以上。
何水生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铅盒。盒子不大,四四方方,盒盖和盒身之间有一圈橡胶密封圈,内壁上贴满了黄纸符。他把盖子打开,沈夜把石头放进去,何水生盖上盖子,拧了四颗螺丝固定好。铅盒表面立刻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像里面的石头在呼吸。
“成了。”何水生说。
老李站在耳室门口,手电筒照着铅盒,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大概这辈子没见过这种事——一块石头要用铅盒子装,还贴符。但他没问,干文保这一行见的东西多了,有些东西不问比问好。
沈夜从耳室里侧身挤出来,裤腿上蹭了一层灰。他的脸色又白了,刚才那一下催动蓝印虽然没费多大力气,但他的身体确实还没缓过来,站着都觉得腿软。他靠着墓室的墙壁,把碎瓷片从口袋里摸出来攥在手心,瓷片的棱角硌着掌心的老茧,那股疼让他清醒了一点。
“出去了。”他说。
三个人原路返回。何水生抱着铅盒走在中间,老李在后面打手电。上斜坡墓道的时候沈夜的腿软了一下,膝盖磕在砖上,何水生腾出一只手扶了他一把。墓道口的光从上面照下来,刺得眼睛疼,沈夜眯着眼往上爬,手扒着洞口边缘的土,指甲里塞满了泥。
老李先上去,然后伸手把铅盒接上去,再拉何水生,最后拉沈夜。沈夜翻出洞口的时候整个人躺在酸枣树丛里,后背被刺扎了好几下,他也没躲,就那么躺着喘了几口气。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土坡下面的麦田黄了一片,风从东边吹过来,麦浪一层层地滚。远处的公路上有几辆车在跑,声音被风吹散了,听不太清。
何水生把铅盒放在地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三个未接来电,全是赵铭的。他回拨过去,响了半声就接了。
“找到了。”何水生说。
赵铭在电话那头长出了一口气:“河南那边呢?白素素和石九斤到了没有?我打白素素电话打不通。”
何水生看了沈夜一眼。沈夜从地上坐起来,把后背上的酸枣刺一根根拔掉,疼得嘴角一抽一抽的。他伸手把何水生的手机拿过来,贴在耳朵上。
“赵铭,给白素素打电话,打通了告诉她石头拿到了。让他们在河南别急,矿山里的石头比古墓里的难拿,让石九斤先摸清楚情况再动手。”
“行。”赵铭顿了一下,“沈夜,你的声音不太对,没事吧?”
沈夜把手机还给了何水生。铅盒搁在脚边,被太阳晒了一会儿,表面的水雾已经散了,铅灰色的盒子在阳光下泛着暗暗的光。他弯腰把铅盒抱起来,铅很重,抱在怀里沉甸甸的,像抱了一箱砖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