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素素和石九斤到栾川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从洛阳龙门站转了两趟车,先坐大巴到栾川县城,再打一辆黑车进山。黑车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脸晒得黑红,听说要去废弃的铅锌矿,死活不肯开到跟前,在半道上就把他们撂下了,说“那地方邪,前年摔死过人,你们自己走过去”。
石九斤把铜棺从后备箱扛下来,棺材用帆布包着,背带勒在肩膀上,看着像背了一台空调外机。白素素站在路边,从口袋里掏出何水生给的定位符,符已经烫手了,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
“还有多远?”白素素问。
石九斤看了看远处的山,山顶光秃秃的,半山腰有一片灰色的建筑物,厂房和选矿车间的轮廓还能辨认。他伸手指了一下:“就那,走路半小时。”
山路全是碎石,踩一步滑半步。白素素把子母铃的铃舌用指甲拨开,铃铛垂在腰间叮叮当当地响,声音在山谷里来回弹,惊起几只乌鸦。石九斤走在前面,步子大,踩得碎石哗啦哗啦往下滚,白素素跟在他后面,左手扶着岩壁,右手按着腰间的铃铛不让它响太大声。
废弃的矿山比远处看着更大。厂房的门窗全没了,墙上的石灰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红砖。选矿车间的铁架子锈成了褐色,风一吹就嘎吱嘎吱响。地上到处是碎石和碎玻璃,还有几辆报废的翻斗车,轮胎瘪了,车厢里长满了草。
定位符烫得白素素把左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符纸上冒出一缕极细的白烟,像快要烧着了。
“矿道口在车间后面。”石九斤把铜棺从肩膀上放下来,拄在地上,铜棺底部砸在地面上咚的一声闷响。
他们绕过选矿车间,后面是一面岩壁,岩壁上开了一个两米多高的洞口,洞口用废石料堆了半人高的墙,但被人扒开了一个缺口。从缺口往里看,矿道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风从洞口灌出来,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铁锈味,吸进肺里发涩。
石九斤先进去,铜棺横过来扛在肩上,侧身挤过缺口。白素素跟在后面,把子母铃从腰间取下来拎在右手,左手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矿道比想象中宽敞,有三米多宽,两米多高,顶上有木桩撑着,木桩上长了一层白毛霉。地面铺了铁轨,铁轨上停着一辆翻倒的矿车,车轮朝上,还在慢慢转。手电光照过去,铁轨上有一串新鲜的脚印,不是他们的。
“有人。”白素素压低了声音。
石九斤把铜棺竖起来,棺盖朝前,当盾牌用。他走路的步子放轻了,但两百多斤的棺材扛在肩膀上,再轻也有动静,铁轨上的碎石被他踩得咯咯响。
矿道往里走了大概两百米,分了一个岔口。左边那条道坡度缓一些,右边那条往下走,有积水,水面上浮着一层油光。白素素把定位符举起来,符纸已经烫得拿不住了,在左边那条道的方向。
“左边。”
走左边的矿道不到五十米,前面出现了一盏灯。不是手电筒的光,是那种老式的充电手提灯,黄色的塑料外壳,搁在一个木箱子上。灯旁边站着三个人,都是男的,穿着深色的工装外套,右手虎口上都有烟疤。
天道盟残余。
三个人看见白素素和石九斤从矿道拐角出来,反应很快。中间那个矮个子伸手从木箱后面抽出一把短刀,刀身不长,但刀刃磨得雪亮,手电光照上去反出一道白线。左边那个高个子从腰后拔出一把改装的射钉枪,枪管锯短了,枪口焊了一个铁疙瘩当配重。右边那个胖子没拿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玻璃瓶,瓶子里装着浑浊的液体,瓶口塞着一团布条——土制燃烧瓶。
矮个子先开口:“你们能找到这里,说明孙秘书完了。但我们跟孙秘书不一样,我们不想当官,我们只想活命。这块石头是我们最后的筹码,谁来了都不给。”
石九斤把铜棺从肩膀上放下来,竖在身前,棺材底砸在铁轨的枕木上,砸断了两根朽木,碎木屑溅了一地。他伸手把棺盖上的帆布扯掉,露出铜棺的正面,棺面上的铭文在手电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
“石头交出来,你们走。”石九斤说。
矮个子笑了,笑的时候嘴咧得很大,露出烟渍发黄的牙齿:“你湘西石家的人,不在湘西炼尸,跑河南来给人当狗?孙秘书说沈夜那个监察长是假的,规矩是他自己定的,阴行里没几个人认他。你们俩替他卖命,值得吗?”
白素素没跟他废话,子母铃在手心里转了一圈,铃舌从指缝间弹出来,手腕一抖——
叮铃铃铃铃——
铃声响了,在矿道里来回反射,音量被放大了好几倍,震得头顶的木桩上的霉灰扑簌簌往下掉。矮个子的短刀差点脱手,他咬碎了嘴里的什么东西,腮帮子猛地鼓了一下,硬挺住了。高个子的射钉枪举起来扣了扳机,砰的一声,一根十厘米长的钢钉从枪管里射出来,带着一股火药味直奔白素素的面门。
石九斤把铜棺横过来一挡,钢钉打在棺盖上,叮的一声,钉尖歪了,掉在地上弹了两下。高个子又扣了一枪,这次打的是白素素的小腿,石九斤来不及移棺盖,铜棺往下一沉,棺材角磕在铁轨上,溅出一串火星,钢钉擦着白素素的裤腿飞过去,钉在矿道壁上,入墙三分。
胖子划着了打火机,火苗凑到燃烧瓶的布条上。布条噗的一下着了,火焰是橙红色的,胖子抡起胳膊把燃烧瓶朝石九斤砸过来。石九斤没躲,铜棺迎上去,玻璃瓶在棺材上炸开,里面的液体溅出来烧成一片火,棺面上的铭文被火一烧冒出一股刺鼻的白烟。
白素素趁这个空隙往前冲了两步,子母铃举到齐肩高,铃舌被她用手指按住又放开,按放按放,节奏忽快忽慢,铃声不是连续的而是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耳边断断续续地说话。矮个子的眼神开始涣散,短刀在手里晃了两下,白素素一脚踹在他膝盖上,骨头咔嚓一声,人跪了下去。
高个子扔了射钉枪,从腰后拔出第二把短刀,合身扑过来。白素素往旁边闪,矿道太窄,左肩撞在木桩上,整个人歪了一下。高个子的刀从她面前划过去,刀尖没碰到她,但刀刃上的血迹还没干,甩了她一脸血点。
胖子从地上捡起矮个子的短刀,两个人一左一右夹击。石九斤把铜棺上的火拍灭了,手掌被烫得嗤嗤响,但他没吭声,抓着棺盖上的铜环抡了一圈,铜棺带风扫过去,胖子被棺材角扫中腰眼,整个人横着飞出去撞在矿道壁上,后脑勺磕在木桩上,眼睛翻白,手里的刀脱手飞进了黑暗里。
高个子见胖子倒了,扭头就跑。白素素追了两步,子母铃的铃舌弹出来直接砸在他后脑勺上,高个子脚下一绊,脸朝下扑倒,额头磕在铁轨上,磕出一道口子,血糊了一脸。
三个人全躺了。但白素素还没来得及收铃,矮个子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的膝盖被踹坏了,瘸着一条腿,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人的表情了——不是疯,是把什么东西在嘴里咬碎了咽下去了。他的眼球往外凸,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满整个虹膜,脸色从黄变灰,嘴里往外冒着白沫,白沫里混着血丝。
天道盟的禁术。咬碎藏在后槽牙里的药丸,短时间内激发全部潜力,不知道疼,不知道累,力量翻倍,代价是半小时之后全身经脉寸断。这是天道盟死士的最后一招。
矮个子瘸着腿冲过来,短刀攥在右手,刀尖朝前,捅的是白素素的腹部。白素素往后退,后背撞上了矿道壁,没地方躲了。她右手的子母铃来不及摇,左臂本能地抬起来挡——
短刀划过去了。
从左臂外侧划过,从肘关节下面两指的位置划到手腕,刀尖不算锋利,但矮个子的力气大得出奇。白素素的袖子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血从伤口里涌出来,不是一滴一滴地滴,是往外涌,像拧开的水龙头,袖口的布料瞬间被血浸透,血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铁轨的枕木上,一滴接一滴,在暗红色的枕木上砸出深色的圆点。
白素素疼得吸了一口气,牙缝里嘶的一声。但她没停,右手子母铃的铃锤直接塞进矮个子的太阳穴——不是砸,是塞,铃锤的铜尖从太阳穴的软肉里扎进去半寸,矮个子的眼睛猛地瞪大了,眼球里的灰色褪去了,瞳孔缩回正常大小,然后整个人像被拔了电源一样,软塌塌地倒下去,脸砸在白素素鞋面上。
石九斤两步跨过来,一脚把矮个子踢开,低头看白素素的胳膊。血还在流,工装外套的袖子从划开的口子里能看到皮肉翻开,伤口不深,但长,从肘下一直到手腕,像一条红色的拉链。
“别动。”石九斤把铜棺背带解下来,背带是帆布织的,宽两寸,他用牙齿咬住一端,另一只手拽着,绕在白素素胳膊上缠了两圈,打了个死结。缠得不够紧,血从背带下面渗出来,帆布被染成了暗红色。石九斤又加了一圈,这回紧了,白素素的脸色白了白,嘴唇抿成一条线,没喊疼。
木箱子被石九斤一脚踹开,盖子飞出去老远。箱子里塞着碎布和稻草,稻草下面是一个铅盒,跟何水生带去陕西的那个一模一样,只是小了一圈。石九斤把铅盒打开,里面躺着一块黑色石头,拳头大,表面有裂纹,油亮的光泽在矿道里昏黄的手电光下显得诡异。石头的纹路跟洛阳、陕西那两块一模一样,处于休眠状态,没有任何能量反应。
石九斤把盖子合上,拧好螺丝,铅盒揣进怀里。
白素素靠在矿道壁上,右手把子母铃挂回腰间,左手垂着不敢动,血已经从背带下面渗到了手指尖,指甲盖上都糊了一层红。她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三个人,高个子的额头还在冒血,胖子昏迷着,矮个子脸上的白沫干了,糊在嘴角像一层白漆。
“给沈夜打电话。”石九斤说。
白素素用右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沾了血,指纹解不了锁,她用手在屏幕上画了密码,拨了沈夜的号码。响了三声就接了。
“白素素?你们怎么样?”沈夜的声音有点急,背景里有汽车发动机的声音和何水生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听不太清。
白素素吸了吸鼻子,声音不大:“找到了。石头拿到了。”她停了半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血从背带下面又渗出来一层,顺着小臂往下淌,在手肘弯处聚成一个血滴,晃晃悠悠的,终于滴下去,砸在鞋面上啪嗒一声。“但我受了点伤,皮肉伤,没事。”
电话那头沈夜沉默了一秒半。白素素能听到他呼吸的变化,吸气变长了,呼气变短了,像在忍什么东西。
“包扎好。”沈夜说,声音压得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们回滨城汇合。”
白素素把电话挂了。石九斤蹲下来,把背带从她胳膊上解开,伤口还在渗血,但比刚才慢了一些。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条干净的手帕——灰色的,叠得方方正正,不知道一个扛棺材的糙汉为什么随身带着手帕。他把手帕按在伤口上,从白素素手腕处开始往上缠,缠到肘下,手帕不够长,他在手帕外面又缠了一层背带。
白素素咬着嘴唇,看着石九斤粗糙的手指在她胳膊上打结。那只手的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指节粗得像胡萝卜,但打结的动作很轻,比她想象中轻得多。
矿道深处传来一声滴水的声音,滴答,在黑暗里传得很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