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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 敬畏与距离

阴行守夜人 迎风者 3723 2026-06-04 11:49:33

沈夜休息了三天才回殡仪馆。

三天里他基本没出棚屋,白素素把饭端到床头,他吃完了碗就搁在枕头边上,白素素收碗的时候发现筷子还是并排放在碗沿上,摆得整整齐齐。第三天下午他下了床,洗了个澡,刮了胡子,把白大褂从衣架上取下来抖了抖灰穿上了。白素素坐在床上看他穿衣服,说你不再养两天?沈夜说养够了。

殡仪馆还是老样子,门口的黑布被风吹歪了,露出底下的白字。沈夜推门进去的时候,老王正蹲在值班室门口抽烟,看见他进来,手一抖烟差点掉了,赶紧站起来把烟掐灭在鞋底上。

“监察长好。”老王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腰弯了一下,弯的角度不大,但以前他不会弯。

沈夜站住了,看了老王一眼。老王的眼袋比几个月前大了,头发也白了不少,但人还精神,腰板挺得直,就是看他的眼神不太对——不是以前那种长辈看晚辈的眼神了,是下属看领导的眼神,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老王。”沈夜说,“还是叫我小沈。”

老王的嘴唇动了一下,想叫,没叫出来。他把烟头丢进垃圾桶里,搓了搓手,说了一句“我去烧水”,转身进了值班室,门关上了,关得比平时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白素素跟在沈夜后面,把子母铃的铃舌按住了不让它响。她看了一眼值班室关上的门,又看了一眼沈夜的侧脸,没说话。

化妆间里的东西还摆在原来的位置。化妆刷泡在酒精里,酒精挥发了一半,刷毛露在液面以上,干了。粉盒盖子拧紧了,白素素走之前拧的。沈夜把化妆刷从酒精里捞出来洗干净,挤了护手霜抹在刷毛上揉开,揉了三遍才满意。他站在化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脸比昏迷前瘦了一圈,颧骨高了,下巴尖了,眼窝深了,但规矩之心的蓝光从领口漏出来的时候,比昏迷前稳定得多,不闪不晃,像一盏调好了电压的灯。

魂视打开,殡仪馆方圆两里之内的景象在脑子里铺开。以前只能看一条街,现在能看整个老城区,街道上的人魂魄像一盏盏小灯在移动,大部分是白色的普通人魂魄,偶尔有几团深色的阴行商户的魂魄光,在人群中很显眼。这种感知范围扩大是在昏迷之后出现的,身体越虚,魂视反而越强,钱医生说他魂魄被碎片冲击过后产生了某种适应性变异,就像经常发烧的人对病毒抵抗力反而更强。

沈夜关了魂视,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棺材铺老张的号码。

老张接电话的速度很快,响了一声就接了。

“老张,我沈夜,上次订的柏木棺材板到了没?”

电话那头老张顿了一下,声音变得很客气:“到了到了,监察长,昨天就到了。我正想给您送过去呢,但店里忙,还没抽出空。”

“我自己来拿。”

“哎别别别,我送过去,哪能让您跑一趟——”

沈夜把电话挂了。

棺材铺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门口堆着几口成品棺材,最外面那口刷了黑漆,漆还没干透,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沈夜走到门口的时候,老张正蹲在门槛上吃面,碗里是捞面条,拌了蒜汁和黄瓜丝,呼噜呼噜吃得正香。看见沈夜,筷子上的面条掉回碗里,汤溅了一手背,他把碗放在地上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监察长,您怎么亲自来了,我这——”

“柏木的,我要的那尺寸。”沈夜走进店里,店里堆满了木材和半成品棺材,空气里有一股锯末和桐油混在一起的味。他看见墙角立着一块柏木板,尺寸对,厚度也对,板材直,没有结疤,是好料。

老张跟在后面,手不知道往哪放,一会儿背在身后,一会儿插进口袋里,最后还是在裤子上蹭了蹭。沈夜把木板扛到肩膀上,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钱放在柜台上,三张红票子,压在台秤下面。

“多了多了多了——”老张伸手去拿钱,手指碰到钞票的时候又缩回来了,像被烫了一下,“监察长用东西是给面子,哪能收钱,您拿回去拿回去。”

沈夜扛着木板已经走到门口了,听到这话停下来,转过身。老张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攥着那三张钞票,攥得很紧,钞票被汗浸湿了边角。他不敢直视沈夜,眼睛盯着沈夜肩膀上的木板,又盯着地面,又盯着柜台上的台秤,就是不看沈夜的眼睛。

“钱放下。”沈夜说。

老张犹豫了一下,把钱放在柜台上,用手按平了,又拿台秤压住。沈夜转身走了,木板扛在肩膀上,走路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白素素靠在巷口的墙上等他,子母铃在腰间晃,铃舌没按着,叮叮当当的,老张从店里伸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白素素接过沈夜肩膀上的木板扛在自己肩上,伤的是左胳膊,右胳膊扛东西没问题。两个人往回走,走了十几步,沈夜突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摸了两下口袋没摸到打火机,白素素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个银色打火机打着了凑过去。沈夜低头凑到火苗上点烟,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被风吹散了。

“他怕你。”白素素把打火机揣回去,“老张也好,老王也好,现在都怕你。”

沈夜叼着烟没说话,走了几步,把烟拿下来,手指夹着,烟灰长了没弹。“我不是要他们怕我。”烟灰掉在地上,碎成几截,“我要他们守规矩。”

白素素走在他左边,右肩扛着木板,步子踩得很轻,子母铃的铃声在她胯骨上颠出一串细碎的节奏。“你手里攥着碎瓷片,掌心里有蓝印,身上带着规矩之心,站起来往那儿一杵,身上那股蓝光能把人魂儿给照出来。人家凭什么不怕你?”她停了一下,“权力本身就是让人怕的东西。你以前在殡仪馆干活,老王叫你小沈,是因为你那时候就是个入殓师,跟他平级。现在你是监察长,全国的阴行商户都在你眼皮子底下,他敢叫你小沈吗?他怕叫错了,你翻脸。”

沈夜把烟叼回嘴里,烟嘴被口水浸湿了,咬扁了。他想了想,觉得白素素说得对,但他不想这样。他不是那种需要别人跪着跟他说话的人,他这辈子最烦的就是跪着。他给死人化妆的时候都是站着,腰弯下去,膝盖不弯。

回到棚屋,何水生正坐在桌前写东西,面前摊着一沓稿纸,已经写了七八页了。他的字写得小,笔画挤在一起,密密麻麻的,像蚂蚁爬了一纸。看见沈夜进来,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把那沓稿纸递过来。

“你说的《阴行商户守则》,我草拟了一个框架。”何水生的眼镜片上有一块裂痕,是洛阳那次摔碎的,一直没换,裂痕正好在右眼瞳孔的位置,看人的时候那道裂痕像一条白色的疤痕盖在眼珠子上。

沈夜接过稿纸翻了翻。何水生写得挺细,分了好几个部分,从商户登记注册到日常行为规范到违规处罚条款,一共列了四十多条。处罚从警告到罚款到暂停营业到吊销执照,分了四个等级,每个等级的适用情形都写得很清楚。

“制度比人靠谱。”何水生用手指戳了戳稿纸,“你一个人再能打,总不能全国两千多个县每个县都亲自去盯着。建一套规则出来,让商户有规则可循,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违规了有什么后果。这样你就不用天天去当那个黑脸了,把规则往那一摆,让规则替你说话。”

沈夜把那沓稿纸放在桌上,拿起笔在最后面加了一条——第四十七条,各级阴行协会应当定期组织商户学习本守则,新入行商户须通过守则考试方可开展经营。何水生看了这一条,推了推眼镜,说了句“可以”。

门口有人在探头。

沈夜抬起头,看见小孙站在棚屋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体旁边,手指不停地搓着裤缝。小孙是滨城的捞尸人,二十七八岁,晒得黑,瘦高个,脸上长了一层青春痘留下的坑坑洼洼。他以前跟沈夜打过几次交道,在河边捞尸的时候沈夜帮忙抬过尸体,那时候他叫沈夜“沈哥”。

“沈哥。”小孙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发紧。

“进来。”

小孙走进来,站在桌子前面,不敢坐。沈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他才半个屁股坐上去,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像小学生坐姿。白素素给他倒了杯水,他双手接过来放在桌上没喝。

“什么事?”

小孙舔了一下嘴唇,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沈哥,我有几个捞尸人的兄弟,在滨江上下游讨生活,干了好几年了,一直想加入阴行协会。但协会的人说他们级别不够,没有师承,没有门派,不算是正经阴行商户,不给入。不给入就领不到执照,领不到执照就不能接正经活,只能偷偷摸摸地干,干一单算一单,遇到事也没人管。”

沈夜看着他,没打断。

“我们就想堂堂正正地干这个行当。”小孙的声音大了一点,但还是带着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不偷不抢,不骗不诈,死人从水里捞上来,该收多少钱收多少钱,该交的会费也愿意交。但是协会那边就是不放,说捞尸人不入流。”

沈夜把手伸进口袋,摸到碎瓷片,瓷片的棱角硌着指腹。他看了何水生一眼,何水生点了点头,在稿纸上写了一个“捞尸人”三个字,画了个圈。

“赵铭。”沈夜拿起桌上的手机,拨了赵铭的号码,开了免提放在桌上。

“沈夜?”赵铭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背景音很吵,有人在说话,有电话在响,“你身体好了?怎么突然打电话?”

“阴行协会的入会标准谁定的?”

赵铭那边顿了一下,电话里的背景音安静了一些,可能是他换了个没人的地方:“老规矩,好几代传下来的。必须有师承,或者有门派,或者有十年以上从业经验且有当地商户联名推荐。你问这个干什么?”

“捞尸人怎么算?”

“捞尸人?”赵铭的声音拉长了,“那种没师承没门派的个体户?按老规矩不算阴行商户,算——算啥我也说不清,反正不在体系内。”

沈夜把碎瓷片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碎瓷片在桌面上转了一圈,停下来的时候尖锐的那头指向小孙的方向。小孙看着那片碎瓷片,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改规则。”沈夜说,“只要合规经营、有实际从业能力、不违反守则的,不管什么出身,都收。”

赵铭那边没声音了,隔了几秒才说:“你认真的?”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沈夜把碎瓷片攥回手心里,“死的规矩把人挡在外面,活的人才进来。捞尸人干的活是正经阴行活,死人从水里捞上来,家属给钱,天经地义。他们在河边风吹日晒的,比那些坐在堂屋里收钱的人辛苦多了。你不收他们,他们永远只能偷着干,偷着干就容易出事,出事了还要你来擦屁股。收了,管起来,大家都省事。”

赵铭沉默了五秒钟,说了一句“我让秘书处改章程”。

沈夜挂了电话。小孙从椅子上站起来,想说什么,嘴张了两下没说出话来,最后对着沈夜鞠了个躬,鞠得很深,额头快碰到膝盖了。他直起腰的时候眼眶有点红,嘴唇哆嗦了两下,挤出两个字:“谢谢。”说完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很大,走到门口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身体晃了一下扶住门框,然后跑出去了。

沈夜看着门口,小孙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巷子里了。桌上的水小孙一口没喝,白素素拿起来自己喝了,水是凉的,她喝了两口放下杯子。

何水生在那沓稿纸上又加了一条:“第四十八条,任何从事阴行相关职业的自然人,不论师承门派出身,符合从业资质要求并通过守则考试者,均可申请入会。”

沈夜看了一眼,把稿纸翻回第一页,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读到第四十八条的时候停了一下,手指在“不论师承门派出身”几个字下面划了一道,划得用力,纸被划破了一个口子。

白素素左臂的纱布蹭在桌沿上,她抽了一下胳膊,纱布被桌沿蹭得松了一圈,她低头用牙咬着纱布的尾端重新紧了紧。沈夜伸手帮她把纱布的尾端塞进上一圈的缝隙里,手指碰到她胳膊肘的时候,白素素的胳膊缩了一下,不是疼,是痒。

作者感言

迎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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