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铭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沈夜正在棚屋里帮白素素换纱布。
白素素的左臂伤口结痂了,痂是深褐色的,从肘下一直拉到手腕,像一条干涸的河床。沈夜把旧纱布拆下来的时候有一小块痂被纱布粘住了,揭的时候白素素的胳膊抖了一下,嘴里嘶了一声。沈夜停了一下,换了个角度慢慢揭,痂没掉,纱布撕开了。他用碘伏棉签在伤口周围擦了一圈,白素素疼得吸气,但没缩手。
手机响了。沈夜没接,白素素用右手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赵铭”。她把手机贴在沈夜耳朵上,沈夜歪着头夹着手机,手里继续换纱布。
“沈夜。”赵铭的声音不对,不是急,是那种压着火气的急,“山西、河北、内蒙,三个省,十七个阴行商户,今天上午联合发了一份声明,不承认监察长制度。”他顿了一下,“声明措辞很难听。”
沈夜把纱布缠过白素素手肘,绕了一圈,碘伏棉签还没干,纱布上洇出一小块黄色的印子。白素素低头看着他的手,他的手很稳,纱布每圈都压得均匀。
“说我是沈家一家独裁?”沈夜问。
赵铭那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猜的。”沈夜把纱布收口,撕了一截医用胶带贴好,“谁领的头?”
“山西曹家,曹鑫。”赵铭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像在说一个不好惹的名字,“曹家干了两百年阴行,从清朝就开始做,那会儿他们家祖上是给晋商看坟地的。后来晋商败了,曹家起来了,整个山西、河北北部、内蒙西部的阴行生意,一半以上跟曹家有关系。棺材、纸扎、风水、迁坟、捞尸、超度,什么都做,做大了以后就开始养人,养的不是学徒,是打手。”
沈夜把白素素的袖子放下来,袖口盖住了纱布,只露出一截白边。白素素活动了一下手指,指尖能碰到沈夜的手背,她碰了一下就把手收回去了。
“曹鑫公开说的什么?”
赵铭清了清嗓子:“曹鑫说‘沈夜一个毛头小子,入行不到一年,凭什么管我们’。还说监察长制度是沈家私设的衙门,阴行不是沈家的阴行,商户不是沈家的奴才。这话传得很快,北方好几个省的老商户都在跟着附和。沈夜,这不是孙秘书那种阴的搞法,这是明着跟你叫板。孙秘书是想借刀杀人,曹鑫是直接冲你来的。”
何水生从桌前抬起头,眼镜片上的裂缝在灯光下泛着一道白光。他听见“曹鑫”两个字的时候笔尖在稿纸上戳了一个墨点,墨点洇开,把“第四十九条”五个字盖住了。
沈夜把碎瓷片从口袋里摸出来攥在手心,没有转,就是攥着。碎瓷片在老茧上硌出一个白印,他不觉得疼,甚至觉得这股硌劲让他脑子更清楚了些。
“他不服,我就去让他服。”沈夜的声音不大,赵铭那边可能没听清,喂了一声。沈夜对着手机说:“我亲自去一趟太原。”
白素素正在拧保温杯盖子,听到这句话拧盖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拧,拧紧了把杯子放在桌上。“你打算怎么做?”她问,问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问今天中午吃什么。
“当面谈。”
白素素没接话。她从桌上拿起子母铃挂在腰间,铃舌被她用指甲拨了一下,很轻,只响了一声,像一个人叹了口气。
何水生从桌前站起来,把稿纸翻到最后一页,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旧地图铺在桌上。地图是山西的,上面用红笔标出了几个位置——太原、平遥、介休、灵石,连成一条线,像一串糖葫芦。
“曹家不是一般的商户,他们家和天道盟有过往来。”何水生指着地图上的太原,“前年梁家办阴行大会,曹鑫派了人去参加,坐在第二排,跟孙秘书的人隔了三个座位。我认识一个人,在曹家做过账房,他跟我说曹家养了一批人,不对外公开,专门处理‘不听话的对手’。这些人白天在铺子里做棺材、扎纸人,晚上换了衣服就出去办事。办了什么事,谁也不知道。”
“跟天道盟什么关系?”白素素问。
“不一定是直属,但肯定有联系。”何水生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镜片上的裂痕,裂痕擦不掉,他又戴上了,“天道盟在北方经营多年,曹家想在北方做大,不可能不跟天道盟打交道。现在梁家倒了,孙秘书被抓了,天道盟明面上散了,但那些关系还在。曹鑫这时候跳出来,不一定是临时起意,可能是有人在他背后说了什么。”
沈夜把碎瓷片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搁在地图上太原的位置上,瓷片的尖角指着那个红圈。“不管谁在他背后,规矩是规矩。监察长制度不是沈家的,是阴行的。他说不承认就不承认,那明天又有人说不承认,后天再来一个,规矩就废了。”
白素素看着沈夜,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里的颜色变了,不是生气,是那种在殡仪馆化妆时盯着遗体的眼睛,专注、冷静,不带感情。
沈夜拿起手机拨了赵铭的号码,这次没开免提,直接贴在耳朵上:“赵铭,通知曹鑫,就说监察长一周后到太原,请他安排会面。”
赵铭那边犹豫了一下:“他现在这个态度,能见吗?”
“能。”沈夜说,“他说了‘毛头小子凭什么管我们’,说明他想跟我对话。不想对话的人不会说话,沉默就够了。”
赵铭挂了电话,过了半个小时打回来,声音比之前更沉了:“曹鑫的助理回的,原话是‘来了再说’。”
沈夜听到这四个字,点了点头。白素素在旁边说了一句“这态度不是谈事的态度”,何水生没说话,把地图收起来折好塞进抽屉,从柜子里把照魂镜拿出来擦了擦,镜面上映出他自己的脸,镜片上的裂缝在镜面上投下一道暗影。
消息传得很快。
当天晚上石九斤打了电话过来。沈夜接的时候他那边很吵,有火车车轮轧铁轨的声音,有列车员报站的声音。
“我从湘西出来了,明天到滨城。”石九斤的声音在火车噪音里断断续续的,像信号不好,“听说你要去山西打曹家?”
“去谈。”
“谈个屁。”石九斤把声音提高了半度,旁边有乘客被他吓了一跳,“曹鑫那个老东西,我湘西石家跟曹家打过交道。十年前山西有人挖出一口古棺,想卖到湘西来,曹家拦在中间要抽三成。石家的货被他截了两回,后来我爹亲自去了一趟太原,曹鑫才松了口。那个老东西不见棺材不掉泪,你得带棺材去。”
沈夜没说话。石九斤又说:“我铜棺背上了,明天到。”
第二天上午石九斤到了滨城。他从火车站打了辆黑车过来,下车的时候铜棺搁在出租车后排座上,司机帮他抬下来的时候脸色发白,可能以为是装尸体的。石九斤把铜棺往肩膀上一扛,走进棚屋的时候门框差点没过去,他侧了侧身,棺材角在门框上刮了一下,木头门框刮下来一块漆。
何水生已经在收拾东西了。照魂镜、铅盒、朱砂、符纸、两套换洗衣服,塞进一个旧旅行袋里。白素素把自己的东西和白素素的放在一个包里——白素素在收拾的时候把子母铃装进布袋里扎好口,又塞了两包话梅糖进去。
沈夜坐在床边,看着他们收拾。规矩之心在胸腔里搏动得很稳,一下一下的,像钟摆。魂视打开,老城区两里之内的人魂魄光在脑子里铺开,白色的普通魂魄占绝大多数,偶尔有灰色的阴行商户魂魄,都规规矩矩地待在自己的位置,没有人敢轻举妄动。但北边的方向,地图上太原的位置,有一片空白。不是没有魂魄,是他的魂视觉察不到那么远的地方,那片空白是一种未知,像黑夜里的深水。
白素素把收拾好的包放在门口,转过身看着沈夜。她左臂的纱布被袖子遮住了,只露出一点白边,她伸手把袖子往下拽了拽,白边也遮住了。
“你跟曹鑫约的什么时候?”她问。
“五天后,太原。”沈夜站起来,从衣架上取下那件黑色的外套穿上,扣子一颗颗扣好。外套领口有一块洗不掉的血渍,是洛阳厂区里流的血,洗了好几遍只能洗淡,洗不干净。他也没打算穿干净的,有些东西就该留着,提醒自己别忘。
白素素走过来,伸手把他领口的那块血渍用指甲刮了刮,刮不掉,她拧了一下眉毛,把手放下来了。
石九斤把铜棺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上,这回点了。烟雾在棚屋里散开,何水生咳嗽了两声,石九斤把烟掐了,烟头丢进空罐头瓶里嗤的一声。
“曹家在太原城北有个庄子,叫曹家堡。”石九斤把烟头在罐头瓶里按灭了又弹了两下指甲里的烟灰,“不是真堡,就是个大院,但围墙修得跟城墙似的,上面还能走人。曹家人住在里面,外人不让进。你要见他,他肯定在曹家堡等你,不会在外面见。”
“为什么?”白素素问。
“外面不是他的地盘。”石九斤把烟盒揣回口袋,“在曹家堡,他的人,他的地方,他做主。你去了,就是客,客随主便,他要讲多少规矩都是他定。你要是翻脸,他的打手从围墙上一人砸一块砖都能把你埋了。”
沈夜把碎瓷片从口袋里翻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那就去曹家堡。”
何水生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更详细的太原地图,铺在桌上,指着城北的位置,那一块标注是“曹家堡,占地二十亩”。他把地图推给沈夜:“我不跟你进去。我在外面接应,照魂镜能看穿围墙里的魂魄分布,真有事我能提前知道。”
沈夜点头。白素素把子母铃从布袋里取出来重新挂在腰间,铃舌用布条缠了两圈,不会响。石九斤把铜棺从墙上扛下来,用帆布重新包好,背带紧了紧。
晚上沈夜一个人坐在棚屋外面的歪脖子树下。滨城的夜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火葬场烟囱里的味道,不臭,就是一股淡淡的焦糊味,闻久了就闻不出来了。他把碎瓷片攥在手心里转,脑子里在过何水生说的话——曹家可能和孙秘书有联系,可能有天道盟背景。孙秘书被抓以后,他背后的势力没有全部浮出水面,曹鑫这时候跳出来正好补上了那个缺口。
白素素从棚屋里出来,把一件外套披在他肩膀上。外套是她的,小了一号,搭在他肩膀上像搭了条毛巾。她没说话,在他旁边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话梅糖剥了纸塞进他嘴里。话梅糖的酸味在舌尖上炸开,沈夜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棚屋的窗户里透出何水生伏案写守则的身影,石九斤靠在门框上闭着眼打盹,铜棺竖在他身边,棺面上的铭文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暗绿色。
远处殡仪馆门口的灯还亮着——不是结尾禁用词,这是段落中间描述。白素素站起来把那盏灯看了一眼,说了一句“明天走之前我去殡仪馆跟老王说一声”,沈夜嗯了一下。她把歪了的树根边的石头摆正,石头是之前她坐着的时候踢歪的,现在用脚尖拨回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