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到太原南站的时候是中午十一点半。
沈夜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路上没怎么说话,碎瓷片攥在手心里攥出了汗。白素素坐他旁边,左胳膊上的纱布换过了,新的白纱布在袖口露出一点边。石九斤坐过道另一边,铜棺用帆布包着竖在两腿之间,棺盖顶到他下巴,他歪着头躲了一路。何水生抱着照魂镜坐在后排,镜面朝下扣着,手指按在铜箍上,指腹能感觉到微弱的震动——太原方向有东西在干扰,不是碎片,是地气,几百年的老城底下埋的东西太多,魂魄和怨念混在一起,照魂镜进了这种地方就跟指南针进了铁矿一样,乱跳。
出站口有人在接。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标准的笑容——嘴角上扬的角度、眼睛眯起的幅度都恰到好处,像练过的。他身后站着两个年轻小伙子,穿黑色夹克,站得很直,手自然下垂但手掌半握着,是随时准备掏东西的姿势。
“沈监察长,欢迎来太原。我是曹府的管家,姓吴,您叫我老吴就行。”老头鞠了个躬,幅度不大,但腰弯下去的时间比正常人长了一秒,显得格外恭敬。他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家主已经在曹府备好宴席,给监察长接风。车在外面,一辆别克,一辆商务,宽敞。”
沈夜看了他一眼。老吴的笑容纹丝不动,嘴角的弧度精准得像量过的。沈夜没说什么,跟着往外走。白素素跟在后面,子母铃的铃舌用布条缠着,走路的时候没声音。石九斤扛着铜棺走在最后,棺材在帆布包里鼓鼓囊囊的,老吴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铜棺上停了半秒,迅速移开了。
两辆车,黑色别克商务车和一辆黑色轿车。老吴拉开商务车的门,说“监察长坐这辆,宽敞”。沈夜上了车,白素素跟上去,石九斤把铜棺塞进后备箱,棺材太长,后备箱盖不上,他用一根绳子绑住了。何水生坐进轿车,老吴亲自开。
车出太原南站,上太榆路,往北开。路上的车不多,司机开得不快,沈夜看着窗外,太原比他想象中灰,路两边的楼房不高,外墙刷着米黄色和白色的涂料,有些地方起皮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空气里有煤烟味,不重,但一直有,像有人在不远处烧炉子。
开了二十分钟,车拐进一条窄巷子。巷子两边是老旧的平房,墙根堆着蜂窝煤和破家具,路面是水泥的,坑坑洼洼,车走在上面左右晃。白素素看了沈夜一眼,沈夜的右手已经把碎瓷片攥紧了,但脸上没表情。
车停了。老吴从轿车里下来,走到商务车旁边,敲了敲车窗。沈夜把车窗摇下来。
“监察长,车有点毛病,水箱开锅了,得停一下。”老吴脸上的笑容没变,声音还是很客气,“您稍等,我让人看看。”
他走回轿车旁边,打开引擎盖,弯腰装模作样地看了看。白素素凑到沈夜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不对。”
沈夜已经开了魂视。
蓝色视野铺开,巷子的结构在脑子里变得清清楚楚。这条巷子长约一百五十米,两头窄中间宽,像一条被拉长的橄榄。巷口两头各站着一个人,不是路过,是站在那不动,右手垂在身体侧后方,手里攥着东西,看不清,但从轮廓看像短棍或者短刀。巷子中间的一间空房子里藏着两个人,蹲在窗户底下,心跳很快,魂魄光的颜色是深灰色的,不是普通人。
一共五个人。但藏在空房子里的只有两个,巷口的两个,还有一个在——
房顶上。
沈夜抬起头,透过车顶的铁皮,魂视捕捉到一个人蹲在平房的屋顶上,趴在屋脊后面,手里拿着一把弩,弩箭的箭头用黑布蒙着,看不见反光。
“何叔。”沈夜说。
何水生从轿车里探出头来,怀里抱着照魂镜,镜面已经对着巷口的方向了。他的脸色没变,但嘴唇抿紧了——照魂镜里那五个人的位置清清楚楚,而且有两个人右手虎口上有烟疤,天道盟的标记。
白素素把子母铃从腰间取下来,铃舌的布条用指甲挑开了。石九斤从后备箱里把铜棺拽出来,帆布扯掉,棺面上的铭文在阴天的光线下泛着暗绿色的光。
巷口的两个人动了。
他们从暗处走出来,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鞋底碾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在巷子里来回弹。两个人都穿着黑色卫衣,帽子拉到额头,露出下半张脸。一个脸上有刀疤,从左边颧骨到右边嘴角,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另一个戴着一只黑色皮手套,右手虎口的烟疤露在外面。
藏在空房子里的两个人也出来了。一个矮胖子,手里握着一把杀猪刀,刀刃上还有锈,不知道是故意留下的还是没擦干净。另一个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脸色发白,手指在发抖,手里攥着一把水果刀,刀尖朝下,刀刃很短,不像来打架的,像被人逼着来的。
石九斤把铜棺横在身前,棺材盖朝外,背带缠在左胳膊上,整个人像一堵移动的墙。刀疤脸和皮手套从巷口冲过来,速度不快,但步伐很配合,一左一右,显然是练过的。矮胖子从后面绕,年轻人站在原地没动,腿在抖。
白素素把子母铃举到齐肩高,铃舌从指缝里扣住,手腕一抖——
叮铃铃铃铃——
铃声在巷子里炸开,狭窄的空间把音量放大了好几倍,像有人拿铁锤砸了一口钟。刀疤脸的脚步顿了一下,皮手套捂住了耳朵。矮胖子的杀猪刀脱了手,刀掉在地上叮叮当当弹了几下,他蹲下去捡,手抖得捡不起来。
石九斤没等铃声完全落下就动了。铜棺从他身前甩出去,棺材角扫在刀疤脸的腰上,刀疤脸整个人横着飞出去,后背撞在墙上,墙皮哗啦掉了一块,人滑下来瘫在地上,腰弯成了虾米。皮手套往后退了两步,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玻璃瓶,瓶子里装着浑浊的液体,瓶口塞着布条——又是燃烧瓶。石九斤把铜棺立起来挡在面前,皮手套把燃烧瓶扔过来,玻璃瓶在棺材上炸开,液体溅出来烧成一团火,棺面上的铭文被火一烤冒出白烟,石九斤伸手把火拍灭了,手上的汗毛烧焦了一小片,他甩了甩手,一脚蹬在皮手套的胸口,骨头咔嚓一声,人往后倒,后脑勺磕在路肩上。
矮胖子见两个人都躺了,转身就跑,跑了两步被白素素用子母铃的铃绳甩出去缠住了脚踝,整个人扑倒在地,脸蹭在地上蹭掉一层皮,捂着嘴呜呜地叫。
屋顶上的人没动。
沈夜一直没出手。他从车上下来,站在商务车的车门旁边,右手插在口袋里攥着碎瓷片,左手垂在身侧,掌心的蓝印没有亮。规矩之心的蓝光从领口漏出来,不多,像一根蓝色的线,在灰色的巷子里格外显眼。他的魂视一直盯着屋顶上那个人,那个人的心跳很快,弩已经端起来了,箭头对着沈夜的胸口,但一直没扣扳机。
为什么没扣?
因为他的手在抖。不是冷的,是蓝光影响了他。规矩之心的力量不需要接触就能对意志薄弱的人产生压制,这种压制不是物理上的,是认知层面的——在那些人的感知里,沈夜站在那里不像一个人,像一座山,一座压在他们头顶上的山,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这就是为什么刀疤脸被石九斤撞飞之前已经慢了一拍,为什么皮手套扔燃烧瓶的时候准头偏了,为什么屋顶上那个人端着弩就是扣不下扳机。
沈夜抬起头,目光穿过车顶和房顶,魂视锁定了屋顶上那个人的位置。他没用规矩之心去攻击他,只是看了他一眼。
屋顶上的人收起弩,站起来,转身跑了。脚步声在瓦片上踩出一串碎响,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老吴从轿车后面走出来,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已经僵了,嘴角的弧度没有刚才那么精准了,左边的嘴角往下耷拉着,右边的还往上翘,看起来像半边脸中风了。他走到沈夜面前,搓了搓手,声音有点干涩:“监察长,家主只是想试试您的本事。没有恶意,绝对没有恶意,都是安排好的,不会真伤到您。”
沈夜看着他。老吴的目光躲了一下,落在自己的鞋面上。
沈夜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碎瓷片换了个手,右手把外套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试完了?”沈夜问。
老吴点头,点头的幅度很大,像鸡啄米。
“带路。”
沈夜转身上车,坐回商务车的位置,把车门拉上了。白素素跟着上车,子母铃挂回腰间,铃舌没缠布条,在车厢里叮的一声轻响。石九斤把铜棺上的火拍干净,帆布重新包上,塞回后备箱,拉绳的时候拽了几下才系紧。何水生从轿车里出来,收了照魂镜,坐回去关了车门。
老吴站在巷子里,脸色铁青。他看了看地上躺着的三个人——刀疤脸捂着腰还站不起来,皮手套的胸口在起伏但眼睛闭着,矮胖子趴在地上嘤嘤地哭。他咬了咬牙,上了轿车,发动引擎的时候挂挡挂重了,车往前窜了一下,他的额头差点撞上方向盘。
白素素在车里看着沈夜。沈夜的右手还攥着碎瓷片,指节发白。她伸手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碎瓷片露出来,上面沾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她拿袖子擦了一下,把碎瓷片放回他掌心,又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合上,像合上一朵花。
“他们不怀好意。”白素素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沈夜能听见。
沈夜把靠背往后调了一点,闭上眼,脑袋靠在头枕上,头枕是皮的,有点凉。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