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滨城之后,何水生把自己关在棚屋里关了整整两个星期。稿纸用了一沓又一沓,钢笔水用了两瓶,桌面上堆满了修改过的草稿,有些纸已经被涂改得看不清原来的字了,他又重新抄一遍。沈夜每天早上出门前去棚屋里看一眼,何水生要么趴在桌上睡着了,要么正端着一碗凉透了的泡面在吃,眼镜片上的裂缝在台灯下像一道闪电。
白素素把饭端到桌边,何水生吃两口就停下来写几个字,写到第十二天的时候,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磨出了两个水泡,水泡破了以后粘在笔杆上,他撕了块胶布缠住手指继续写。
第十四天傍晚,何水生从棚屋里出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沓稿纸,大概三四十页,用夹子夹着,边角整整齐齐。他的胡子两个星期没刮,长了一层灰白色的胡茬,眼袋垂到颧骨下面,但眼睛是亮的,亮得不像一个熬了十四天夜的人。
“成了。”何水生把稿纸递给沈夜,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阴行商户守则》,一共三十六条。涵盖了入行资格、日常经营规范、禁止事项、违规处罚、申诉渠道,还有跟监察长制度的衔接条款。”
沈夜接过稿纸,靠在歪脖子树上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何水生写东西跟他这个人一样——不花哨,每个字都用得俭省,但该有的全有。第一条是“凡从事阴行相关职业者,均须遵守本守则”,第二条是“本守则解释权归阴行监察长”,后面挨着排下来,从商户登记注册到经营场所的卫生要求到禁止使用童工到禁止非法拘禁魂魄,写得很细。处罚部分分了三档:警告和罚款、暂停营业、吊销执照永久禁入。每一档列了具体的适用情形,不给自由裁量留太大空间。
第三十二条沈夜盯着看了很久——“任何商户不得以任何形式私藏、交易、传播福生天相关禁物。违者吊销执照,永久禁入阴行,情节严重者移交阴行刑律处置。”这条是何水生用红笔写的,字迹比别的条款更粗,笔画更重,像刻上去的。
沈夜把稿纸翻回第一页,从白素素手里接过笔,在首页右上角签了名字——“沈夜”两个字写得很小,笔画很紧,跟他在殡仪馆签字领耗材的笔迹一模一样。签完他把稿纸还给何水生:“通知赵铭,召集理事会审议。”
何水生当晚就给赵铭打了电话。赵铭那边正在吃饭,筷子搁在碗上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他听何水生念完守则的大纲后沉默了五秒钟,说了一句“我这就安排”。
三天后,京城。
沈夜到京城协会会议室的时候,理事们已经到齐了。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条桌,七个理事分坐两侧,赵铭坐在桌尾,面前摊着打印好的《阴行商户守则》讨论稿,人手一份,纸张还是热的,刚从复印机里拿出来。白素素坐在沈夜旁边的旁听席上,子母铃的铃舌用布条缠了,不会响。石九斤没来,他回了湘西,说铜棺需要重新做一遍防水。何水生站在沈夜身后,手里拿着那沓签了名的原稿,手指在纸边上一页一页地捻。
理事们年纪都不小了,最小的也有五十出头,头发白的白、秃的秃,穿着各色的中式褂子或西装,看穿着就知道来自天南海北。沈夜进门的时候,有人站起来,有人没站,站起来的那些人看到没站的人没站,又犹豫着坐回去了。沈夜不在意这些,在主位上坐下来,把碎瓷片搁在桌面上。
赵铭清了清嗓子,先把守则的起草背景说了一遍,说了大概五分钟。他说到“这是阴行历史上第一次有成文的统一规范”的时候,坐在左边第三个位置的理事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重新戴上,低头翻了两页守则,翻到处罚那部分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理事们传阅完守则,会议室安静了大概半分钟。然后坐在右边第二个位置的理事开口了——姓刘,山东人,做纸扎生意的,六十多岁,说话的时候声音洪亮得像在唱戏。
“监察长,三十六条,我看了。大部分我都没意见,就是这个第三条——‘新入行者须通过守则考试方可经营’。这个是不是太严了?我们阴行向来是师带徒,师父说行就行,哪用得着考试?”他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再说了,考试考什么?谁出题?谁判卷?这里头名堂太多了。”
沈夜没说话,看了何水生一眼。何水生从身后走上来,把原稿翻到第三条的注解部分,念了一段:“考试内容分三部分——阴行常识、职业道德、本守则。出题由协会统一负责,判卷由协会组织第三方进行。不收费。补考不收费。”
刘理事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不响了。
左边第一个位置的理事是位老太太,姓孟,干了一辈子风水,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她翻到第二十一条——“禁止以术法手段扰乱他人经营”。她用手指点了点这一条,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这一条好。以前河南有家商户,用迷魂术把人家的客人全引到自己店里去了,受害者告到协会,协会说管不了,因为没有明文禁止。有这一条以后,再遇到这种事就有依据了。”
会议室里的气氛松了一些。有人开始小声讨论,有人拿笔在稿纸上做记号。赵铭一边听一边记,笔记本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沈夜一直没怎么说话。他坐在主位上,碎瓷片搁在右手边的桌面上,手指搭在瓷片上不转也不攥,就那么搭着。理事们讨论到第二十九条关于处罚权限的时候,声音大了起来。有人说处罚太轻了没有威慑力,有人说处罚太重了会逼着商户铤而走险,两边吵了三四个来回,谁也不让谁。
赵铭看向沈夜。
沈夜把碎瓷片在桌面上往前推了一寸。“规矩不严就没有意义。”他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安静下来了,像有人按了暂停键,“太严了也不行,会把人逼到对立面去。现在的尺度——警告罚款对应小错,暂停营业对应中错,吊销执照对应大错。哪个商户觉得被冤枉了,有申诉渠道,协会再议。议了还是不服,可以找我。”
没有人反驳。
孟老太太第一个举手,说“赞成”。刘理事犹豫了一下,也举了手。剩下的五个理事看了看彼此,陆陆续续把手举起来了。七只手举在会议桌上方,有高有低,有攥着笔的,有夹着烟的,形态各异,但方向是一致的——
赵铭站起来数了数,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有些突兀:“七票赞成,零票反对。通过。”
没有人鼓掌。阴行的事不兴鼓掌,但有人点了头,有人把稿纸整整齐齐地叠好塞进包里,有人站起来跟旁边的人握了握手。刘理事走到沈夜面前,伸出一只手,沈夜跟他握了,他的手很粗糙,掌心的老茧比沈夜的还厚。“监察长,我老刘说话直,刚才那些话您别往心里去。”沈夜说“不会”,刘理事的手在他掌心里又握了一秒才松开。
赵铭当天下午就把守则印了,印了两千份,装在一个大纸箱里,他亲手抱着纸箱从印刷厂走到协会办公室,一路上有人要帮他搬,他不让。他在办公室里坐到半夜,把全国各分会的地址和联系人整理出来,第二天一早发快递发了出去。每个快递袋里装着三样东西——一份守则正文,一封落款写着“阴行监察长沈夜”的公开信,一张要求各商户签署承诺书的回执单。
一个月内,承诺书像雪片一样飞回来了。
第一封来自山东,是刘理事寄来的,信封上写着“沈监察长亲启”六个字,字写得很大,占满了整个信封正面。打开来是一张折了四折的纸,上面签了名、按了手印,还在空白处加了一句话:“监察长,考试的事我认了。什么时候考试?我让我儿子报名。”
然后是河南、河北、山西、陕西、湖南、湖北、江西、安徽、江苏、浙江、广东、广西、四川、云南、贵州、甘肃、宁夏、青海、新疆、内蒙古、东北三省。信封装在编织袋里从全国各地运到京城协会,赵铭拆了三天才拆完,手指被信封的边缘割了好几道口子,贴了好几个创可贴继续拆。他把承诺书按照省份分类,装订成册,在书脊上贴了标签,整整齐齐地码在柜子里,码了两排。
曹鑫的承诺书是亲自送到滨城的。他从太原坐高铁到滨城,带着老吴和一个装满了山西特产的行李箱——老陈醋、红枣、核桃、汾酒,把棚屋地下的空间占了一大半。白素素把枣洗了,搁在碗里,曹鑫吃了一个,说甜。沈夜没动,曹鑫也不介意,把承诺书从怀里掏出来双手递过去,沈夜接过来看了一眼,签了字的地方不是按的手印,是盖的曹家大印,朱红色的印泥,印文是篆书,“山西曹氏”四个字。
曹鑫在棚屋里坐了一个小时,聊了聊北方商户商会的事。他说各省的代表已经选出来了,下个月在太原开成立大会,请监察长到场。沈夜说“到时候看时间”,曹鑫点点头,站起来鞠了个躬走了。走到门口又转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说“这是北方商户给监察长的,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一点心意”。
沈夜等他走了以后才拆信封。里面是一张纸,纸上写着北方各省商户的名单,人名下面用铅笔标了数字——是各省愿意接受监察长管辖的商户数量。总数加在一起,一百四十七家。沈夜把纸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没有告诉赵铭具体数字,只说了一句“北方商户的承诺书都收到了”。
白素素坐在棚屋门口的歪脖子树下,左脚踩着树根,右腿曲着,膝盖上摊着那份守则。她已经看过好几遍了,但还在看,目光在第三十二条上停了很久——那条关于福生天禁物的条款。她把守则合上,抬头看着站在棚屋门口洗手的沈夜。沈夜刚从殡仪馆回来,白大褂上沾了化妆用的粉底,洗手的时候水龙头开得很大,水花溅到袖口上,他在袖口上弹了两下,弹不掉,就让它湿着。
“你做到了沈家几代人没做到的事。”白素素说。
沈夜把手上的水在裤腿上蹭干了,把白大褂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白大褂的领口有一块粉底的印子,像一朵褪色的花。他在白素素旁边的树根上坐下来,树根被坐得光溜溜的,表面磨出了一层包浆。他把碎瓷片从口袋里摸出来放在膝盖上,碎瓷片上的划痕在夕阳下泛着暗暗的光。
“不是我一个人。”沈夜说,声音不大,“是何叔起草的,赵铭印发的,理事们投票通过的,北方商户签了承诺书的。”他停了一下,把碎瓷片翻了个面,“是大家一起。”
白素素把子母铃从腰间解下来,铃铛搁在膝盖上,铃舌压在铃壁和膝盖之间不会响。她的左臂伤口已经拆了纱布,新长出来的肉是粉色的,比周围的皮肤浅了一个色号,像一条浅色的拉链。她伸出手指在那个伤疤上按了一下,不疼了,就是按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皮肤底下的组织还没长平,有一道硬硬的棱。
棚屋外面那棵歪脖子树上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掉几片下来,掉在地上的叶子卷着边,踩上去咔嚓响。远处殡仪馆的方向有人在烧纸,灰黑色的纸灰从烟囱里飘出来,在空中打了几个旋才落下来。沈夜看着那片纸灰从树上飘过去,飘到棚屋的屋顶上就不见了。
不知道谁家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很远很远,像是在城郊。白素素侧着耳朵听了两秒,把那片正在往地上落的黄叶子的叶柄捏住了,举到眼前看了看叶脉的纹路,松手,叶子继续往下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