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则》颁布一个月后,第二次全国阴行大会在滨城召开了。
赵铭原以为能来一百人就不错了,毕竟上次大会在京城,各商户多少给点面子。这次放在滨城——一个小地方,殡仪馆旁边的空地上搭台子,怎么看都不够体面。但报名的人数超出了他的预期,截止那天他数了三遍,三百一十二人,比上次还多了几十个。
白素素提前三天开始布置会场。场地就在殡仪馆后面那块空地,上次石九斤跟人打架的地方。地面平整过了,碎砖头捡干净了,铺了一层粗砂。赵铭从京城运来两百把折叠椅,白素素一把一把摆好,摆得很整齐,横竖都在一条线上。台子是石九斤搭的,用钢管和木板,铜棺立在台子右侧当背景,棺面上的铭文擦得锃亮,阳光一照泛着暗绿色的光。
何水生担心安全问题,怕有人趁机闹事。沈夜说不用怕,三百多人在场,规矩之心的蓝光在天上亮着,谁闹事谁就是傻子。
大会定在上午九点开始,天刚亮就有人到了。来的人坐满了折叠椅,又加了两排塑料凳,还是不够坐,最后来的几十个人站着。各省商户代表都有,山西曹家来了八个人,以曹鑫为首,穿了一色的深灰色褂子,坐在第二排正中间。山东刘理事带着他儿子来了,小伙子二十五六岁,长得跟刘理事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坐在父亲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不时低头写几个字。孟老太太从河北赶过来,腿脚不太好,白素素给她找了个前排的座位。
沈夜没上台,他站在台子侧后方,白大褂外面套了黑色外套。碎瓷片攥在手心攥得出汗了,他把瓷片换到左手,右手在裤腿上蹭了蹭。白素素站在他旁边,子母铃挂在腰间,今天没缠布条,铃舌露在外面,她一走动就叮叮当当地响。何水生端着照魂镜站在台子另一侧,镜面朝下扣着,石九斤靠在铜棺上抽烟,烟灰弹在地上用脚碾灭。
九点整,赵铭上台了。他穿了一身黑色中山装,头发打了发蜡,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站在台上往下一看,三百多双眼睛盯着他,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把话筒拿起来,喂了两声。
“各位阴行同仁,今天是第二次全国阴行大会。大会的议程只有一个——宣读《阴行商户守则》。守则一共三十六条,经协会理事会审议通过,沈夜监察长签署生效。今天在这里正式向全国商户颁布。”
台下安静了。有人挺直了腰板,有人把烟掐了,有人在笔记本上摊开了空白页。
赵铭翻开手里的守则,从第一条开始读。“第一条,凡从事阴行相关职业者,均须遵守本守则。”
台下三百多人齐声应了一声“诺”。声音不大,但很齐,像一个人在喊。
“第二条,本守则解释权归阴行监察长。”
“诺。”
“第三条,新入行者须通过守则考试方可经营。”
这一声“诺”比前两声慢了半拍,有人在犹豫。但犹豫之后还是喊了,声音参差不齐,但毕竟喊了。
赵铭继续往下读。第四条商户登记注册,第五条经营场所卫生要求,第六条禁止使用童工,第七条禁止非法拘禁魂魄。他每读一条,台下就应一声“诺”,读到第八条、第九条、第十条的时候,“诺”声已经很齐了,没有任何犹豫。
读到第二十一条“禁止以术法手段扰乱他人经营”的时候,台下有人鼓了一下掌,掌声很孤单,只响了一声就停了。但这一声就够了,沈夜在台侧看到有人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终于有人管这事了”的笑。
赵铭的声音越来越洪亮,读到第二十九条关于处罚权限的时候,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台下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看手机,三百多双眼睛都盯着台上的赵铭,或者盯着赵铭身后那块空出来的地方——那是沈夜待会儿要站的位置。
“第三十二条,任何商户不得以任何形式私藏、交易、传播福生天相关禁物。违者吊销执照,永久禁入阴行,情节严重者移交阴行刑律处置。”
“诺!”
这一声“诺”是今天最响的一声,响到赵铭手里的守则被声浪吹得翻了一页。曹鑫在第二排坐得笔直,喊“诺”的时候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了,像是把憋了几十年的一口气喊出来了。
“第三十六条,本守则自颁布之日起施行。”
“诺!”
赵铭合上守则,退到台侧。他下台的时候腿有点软,差点踩空,白素素伸手扶了他一把。他的后背上全是汗,中山装湿了一大片,但他脸上的表情是笑的,笑得很开,露出上下两排牙齿。
沈夜上台了。
他没有用话筒,走到台中央站定,右手垂在身侧,左手攥着碎瓷片。早晨的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台下三百多人的身上。他的黑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能看出规矩之心在胸腔里搏动,蓝光从领口漏出来,不多,但在阳光下也能看到。
台下三百多双眼睛看着他。有人手里攥着承诺书的回执单,有人手里攥着佛珠在转,有人把手放在膝盖上,有人把手插在口袋里。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同一个人身上。
沈夜看着台下的人。他认出了曹鑫、刘理事、孟老太太,还有几个在京城见过的面孔,更多的是不认识的面孔。这些人有的干了一辈子阴行,有的从祖父辈就开始做这个生意;有的在阴行里摸爬滚打吃了无数亏,有的坐在堂屋里收钱收得手软。他们来自天南海北,说的方言都不一样,坐在折叠椅上的姿势也不一样,但今天他们都坐在这里,坐在一个殡仪馆后面的空地上,听一个入行不到一年的年轻人讲话。
“规矩不是束缚。”沈夜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台下三百多人都听到了,不是因为他嗓门大,是太安静了,安静到风从麦田里吹过来的声音都听得见,“是保护。你们守规矩,我就会护你们。你们破规矩,我就会罚你们。公平公正。”
四句话,说完就停了。
台下有人等他继续讲,等了十几秒,发现他真的讲完了。有人笑了,那个笑声很小,在安静的场地上显得有点突兀。但笑声没有扩散开来,因为就在笑声消失的那一瞬间,天变了。
东边还是晴天,太阳刚升起来没多久,光线是金黄色的。但西边的天顶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片云。不是乌云,是一块很薄的、几乎透明的云,像一块被水泡过的宣纸。阳光从云层上面照下来,在云的边缘形成一圈彩虹色的光晕。
那块云裂开了。
不是被风吹开的,是从中间裂开的,裂缝很直,像有人拿刀裁了一刀。裂缝里露出后面的蓝天,但蓝天不是蓝色的,是一片蓝色的光——规矩之心的那种蓝。
光柱从云层的裂缝里射下来。
笔直的,手臂粗,不偏不倚地罩在沈夜身上。蓝光穿透了他的身体,在地面上形成一个圆形的光斑,光斑的直径大约两米,刚好把整个台面罩住。沈夜站在光柱中央,黑袍的每一道褶皱都被蓝光照得清清楚楚,碎瓷片在他左手里反着光,掌心的蓝印亮到了极致,不是之前那种亮一点暗一点的脉动,是恒定的、持续的、像一盏被接通了电源的灯。
规矩之心的蓝光从沈夜的胸腔里涌出来,与他头顶上那道天光连接在一起。两种蓝光在空中交汇,分不清哪一道是从天上下来的,哪一道是从他心里出来的。
台下有人膝盖软了。
刘理事的椅子倒了,他不是跪下去的,是椅子没放平,往后一仰人跟着翻了,但他没有站起来,顺势就跪在了地上,两只手撑在砂土地上,粗砂硌着他的掌心,他没感觉。他的儿子跟在后面跪下来,笔记本掉在地上,风吹着纸页哗哗地翻。
曹鑫跪得很稳,双膝并拢,腰板挺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他在曹家祖堂里给祖宗上香时的姿势。他的嘴唇在动,不知道在说什么,可能是在心里念曹家的家训,也可能什么都没念。
孟老太太腿脚不好,跪不下去,她坐在椅子上,双手合十,手指在发抖。
一个、两个、五个、十个、五十个、一百个。折叠椅一把接一把地空出来,稀里哗啦的声响连成一片。三百多人跪在砂土地上,跪在粗砂和碎石子上,膝盖硌得疼也没人吭声。有人从口袋里掏出香点上,插在面前的砂土里,香烟袅袅升起,在蓝光中变成淡蓝色。有人磕头,额头磕在地上磕出了声响。
沈夜站在台上,看着台下三百多人跪成一片。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变化,但他的眼神在动——从左看到右,从右看到左,从前看到后。他看到了曹鑫跪在第二排,看到了刘理事跪在第一排的空地上,看到了孟老太太合十的双手上那串佛珠在蓝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台侧的白素素身上。
白素素站在蓝光边缘,一只手按着子母铃不让它响。蓝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影子的轮廓很清晰。她的嘴角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她在心里说了一句话,没有说出口,嘴唇只是做了个形状。那句话后来她没有告诉任何人,沈夜也没有问。
蓝光持续了大约半分钟,然后开始消退。不是一下子灭的,是从边缘往中心收,像潮水退潮。光柱从手臂粗变成了手腕粗,从手腕粗变成了手指粗,从手指粗变成了一条细线,最后细线在沈夜心脏的位置闪了一下,彻底消失了。
天上的云也合拢了,裂缝不见了,云层变回了那块薄薄的、透明的宣纸,被风慢慢吹散。
沈夜站在台上,右手垂下来,碎瓷片攥在左手里。台下的三百多人还跪着,没有人站起来,没有人说话,他们都在等。
沈夜看着他们,嘴唇动了一下,说了两个字。
“散会。”
他转身走下台,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白素素跟在他身后,子母铃的铃舌在她走路的节奏里轻轻撞击铃壁,发出一串细碎的叮叮声。何水生端着照魂镜跟在后面,镜面里的蓝光已经完全消失了,干干净净的。石九斤把铜棺从台侧扛下来,棺面上的铭文还残留着一丝蓝光,像一层薄薄的霜。
天色逐渐恢复了正常。太阳从东边升到半空中,光线从金黄色变成了刺眼的白。殡仪馆的烟囱还在冒烟,歪脖子树上的叶子还在往下落,远处的麦田还是金黄色的。一切都没有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石九斤把铜棺上的烟灰弹干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