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滨城的头三天,沈夜几乎没出过棚屋。
白素素把床铺了又铺,被子换了一床薄的——墓室里闷热,出来以后又吹了风,沈夜的身体像一块烧红的铁被浇了冷水,第三天早上开始发低烧,额头不烫,但整个人昏昏沉沉的,说话的时候会突然断掉,像被人拔了电源。何水生说这不是生病,是魂魄在自我修复,烧的是精神不是肉,不用吃药,睡着就行。
白素素不听。她每天天不亮就去菜市场买骨头回来熬汤,猪骨、牛骨、鸡架,换着花样炖。棚屋里整天飘着骨头汤的味道,沈夜躺在床上,闻到那个味道就皱眉。他把碎瓷片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放在胸口上,瓷片的凉意透过衣服贴在皮肤上,能让脑子清楚一些。
第三天白素素端着碗进来的时候,沈夜坐起来了。他靠在床头上,后背垫着两个枕头,眼神比前两天清亮了不少。白素素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沈夜看了一眼,碗里是骨头汤,上面漂着一层油,他伸手把油花吹开了。
“你这是养猪。”沈夜说,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烫,他吸了吸鼻子。
白素素在床边坐下,子母铃从腰带上滑下来搁在床上,她用手指把铃舌按住。她看着沈夜喝汤,看他喉结上下滚动,看他嘴角漏了一点汤出来流到下巴上,伸手帮他擦掉了,手指在他下巴上停了一下才收回来。
何水生从门外进来,腋下夹着照魂镜,手里攥着几张地图。他把地图摊在桌上,一张不够,又拼了两张,拼成了全国地图的样子。地图上用红笔画了好几个圈,有的圈大,有的圈小,有的圈里打了个问号。
“这三天我一直在翻照魂镜的记录。”何水生用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净化唐代古墓的时候,照魂镜捕捉到了一些远程信号——不是碎片本身,是碎片留下的‘痕迹’。像脚印,碎片走过的地方会留下微弱能量残留,普通人感觉不到,但照魂镜能。”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裂缝还在,擦不掉,又戴上了,“我结合各地阴行的传说和史志,找出了另外三处疑似有福生天碎片的地方。”
沈夜把汤碗放下,骨头汤还剩大半碗。他从床上站起来,腿还是软的,但能站住了。他走到桌前坐下,看着地图上的红圈。何水生的标注很仔细——山西大同,北魏石窟,红圈画得最大,旁边写着“疑似大型碎片,存疑”;河北正定,辽代佛塔,红圈中等大小,旁边写着“地宫未开启,有民间传说”;江苏南京,明代皇陵,红圈最小,旁边写着“文献记载有镇墓之物,不确定是否与福生天有关”。
何水生把照魂镜放在地图上,镜子底部贴着地图上的红圈,镜面里浮现出三个微弱的灰色光点,位置分别对应大同、正定、南京。光点很小,亮度很暗,像远处快熄灭的灯泡,但它们确实存在。
“这三处最近都出现了认知污染的苗头。”何水生指着照魂镜里的光点,“大同石窟附近的村民说,有人在洞窟里听到诵经声,但里面根本没有和尚。正定佛塔那边,有游客在塔下突然发疯,说自己看到了辽代的士兵。南京皇陵外围,守陵人的后代说半夜能听到地底下有敲击声,像什么东西在往外撞。”
沈夜看着镜面上的灰色光点,手指在地图上从山西划到河北又划到江苏。“不能等它们出事再处理。分头行动。”
白素素把子母铃从床上拿起来挂在腰间,站到沈夜旁边,看着地图。“你打算怎么分?”
沈夜用手指着大同的方向:“我和你去山西。北魏石窟,石头可能藏在洞窟深处。”
白素素的眉头拧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沈夜没给她机会,手指移到正定的位置:“石九斤去河北。辽代佛塔,地宫需要人下去探,他有铜棺,能扛。”
“让石九斤一个人?”何水生皱了皱眉,“河北那边不熟悉,他湘西人,口音重,当地商户未必配合。”
“赵铭协调。”沈夜把手指移到南京的位置,“你和赵铭去江苏。明代皇陵,文献和考古结合,你拿手。照魂镜带着,赵铭负责跟当地文保单位对接。”
何水生推了推眼镜,镜片上的裂缝在地图的反光下闪了一下,点了点头。
白素素的左手按在了沈夜的手腕上,指甲掐进他手腕的皮肉里,掐得不重,但能感觉到那股不情愿的劲儿从指尖传过来。“你身体还没好。”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三天低烧刚退,站都站不稳,现在要跑山西?北魏石窟不是唐代古墓,洞窟深,空气稀薄,你在那种地方出了事怎么办?”
沈夜把她的手从手腕上掰开了。像上次一样,一根一根地掰,掰到大拇指的时候白素素的大拇指勾住了他的指节,他掰了两下没掰开,就没再掰了。
“不能拖。”沈夜说,“碎片不会等人。它们在古墓里、地宫里、石窟里,睡了一千多年,现在醒了。每多等一天,污染就扩大一圈。等它们像唐代古墓那样喷发了再处理,就晚了。”
白素素的手指从他指节上松开了。她把左手收回去,垂在身侧,手指慢慢攥成了拳头,又慢慢松开了。她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把肺里的所有空气都排空了才停下来。
“我去收拾行李。”她说,转身走到床头的柜子前,拉开抽屉,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碘伏、纱布、创可贴、几包话梅糖、一卷绑带。她把碘伏和纱布先放进包里,又想了想,把纱布拿出来换了一卷新的。
何水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沈夜,纸条上写着大同当地阴行商户的联系人名字和电话。名字叫“杨永福”,干了大半辈子石窟文保和阴行杂事,是赵铭通过山西省协会找到的,说是靠谱人。
沈夜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手指碰到碎瓷片,瓷片在口袋里硌着大腿。他站起来,把挂在衣架上的黑色外套取下来穿上。外套还没干透,白素素昨天洗的,滨城的秋天潮气重,晾了一天还是潮的,穿在身上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他把扣子一颗一颗扣好,扣到最上面那颗的时候手指顿了顿——那颗扣子松了,线脱了一半,扣子歪着挂在衣服上,他没管。
白素素把行李包放在门口,拉好拉链,直起腰的时候腰响了一声,她用手捶了捶后腰。包鼓鼓囊囊的,塞得比平时满,除了碘伏纱布和话梅糖,她还塞了一件沈夜的毛衣进去——深蓝色的,领口有点松,是去年冬天白素素在滨城商场给他买的,他没穿过几回,嫌厚。
沈夜从桌上拿起何水生写的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记住了杨永福的名字和电话,把纸条还给何水生。“你给石九斤打电话,让他从湘西直接去河北,不用来滨城汇合了。赵铭那边你跟他说,江苏南京皇陵的事让他先对接文保单位,别打草惊蛇。”
何水生点头,拿出手机拨石九斤的号码。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石九斤那边声音很吵,有人在喊号子,像在搬重东西。何水生把情况跟他说了,石九斤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河北佛塔,我去”,然后把电话挂了。
沈夜走到棚屋门口,歪脖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风里摇摇欲坠。远处殡仪馆的烟囱冒着白烟,风从北边吹来,把烟吹成一条细线,然后散开。殡仪馆的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灵车,车门开着,两个穿白大褂的正在往车上抬担架。沈夜看了两秒,把目光收回来。
白素素把子母铃的铃舌按住了,对何水生说:“江苏那边你盯着赵铭,别让他一个人下地宫,他那个人胆子大本事小,容易出事。”何水生说“我盯着他”,白素素点了点头。
白素素走回沈夜身边,把歪脖树下一块翘起来的石头踩平了。石头是之前下雨时被水冲歪的,有半个月了,一直没人在意。她踩了两下没踩平,蹲下来用手把石头周围的土刨开,把石头摆正,再把土填回去,用手拍了拍。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她手背上,手背上的皮肤被风吹得有点干,能看清青色的血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