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的日子过了一个月。沈夜每天早上七点起床,穿上白大褂去殡仪馆上班。给遗体化妆,整理冷藏间的档案,下午出殡的时候帮着抬棺材。老王已经不叫他小沈了,但也不叫监察长,叫“沈师傅”,沈夜没纠正。白素素把棚屋收拾得干干净净,骨头汤不熬了,改熬粥,小米粥、皮蛋瘦肉粥、南瓜粥,换着花样来。沈夜喝完粥去上班,碗搁在桌上,白素素等他走了再收。晚上两个人坐在棚屋房顶上看星星,子母铃挂在屋檐下,铃舌用布条缠着,但风大的时候布条挡不住铃舌的震动,会发出极轻的嗡嗡声,像蚊子叫。
何水生留守滨城,每天早晚各一次用照魂镜扫描全国,记录各地的阴气波动。赵铭回了京城,隔三差五打个电话过来,说各地商户已经开始按照《阴行商户守则》整改了,曹鑫在北方牵头成立了商会,第一期考试安排了,报了四百多人。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走。
沈夜开始觉得也许真的可以这样过下去了。守夜人的规矩他守着,不结婚不生子,但白素素在,日子就不空。殡仪馆的工作他不打算丢,那是他入行的起点,也是他觉得自己最像自己的时候——手里拿着化妆刷,面前躺着一具遗体,不用想任何事。
电话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打来的。
沈夜正在给一位老爷子刮胡子,剃须刀没电了,他换了刀片,刀片很利,刮到下巴的时候手要很轻。白素素在门口洗衣服,肥皂泡从盆里溢出来,流到地上,阳光照在肥皂泡上,五颜六色的。手机在化妆台上震,白素素甩了甩手上的肥皂泡,走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上是赵铭的名字。
她接了,开了免提,把手机放在化妆台上。
“沈夜?”赵铭的声音不太对,不是急,是那种压着什么东西的声音,像盖子盖得太紧的锅,里面的水已经沸腾了,蒸汽在往外顶。
沈夜没停手里的活,刀片从老爷子的下巴刮到喉结,刮得很慢。“嗯。”
“福建出事了。”赵铭吸了一口气,“泉州、厦门一带,冒出来一个组织,叫‘新天道盟’。一个月之内招了三十多号人,全是以前天道盟的残余,被你打散以后流窜到南方的那些。有人在泉州见过吴巍以前的手下,那些人现在全跟着新头目走了。”
白素素把肥皂泡从手上擦掉,靠在化妆台边上,看着手机屏幕。沈夜把刀片上的胡茬在纸巾上蹭掉,继续刮。
“头目是谁?”
赵铭那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自称‘吴先生’,三十岁左右,北方口音。但吴巍已经死了,我们在泰山确认过的,死透了。这个‘吴先生’可能是吴家的远亲,也可能是冒名顶替的。天道盟在北方散掉以后,有些人跑到南方去了,他们需要一个旗号。‘吴’这个姓,在阴行里就是天道盟的招牌,不管真假,有人信就行。”
沈夜把老爷子的胡子刮完了,用湿毛巾把脸上残留的泡沫擦掉,毛巾是温的,老爷子要是活着会觉得很舒服。他把毛巾搭在水池边上,拿起手机从耳边贴到嘴边,关了免提。
“谁跟你说的?”
“福建泉州的老商户,姓林,大名林国栋,干了一辈子阴行,在泉州地面上说话有分量。他亲眼看到‘吴先生’在泉州老城区的一间祠堂里召集人马,三十多人,手里都有短刀。”赵铭的声音压低了,“老林说那个‘吴先生’身上有术法波动,不是普通人。而且他在祠堂里立了一块黑色石碑,碑上刻着天道盟的标志,每天晚上有人在碑前烧香磕头。”
“黑色石碑?”沈夜的手指在碎瓷片上停了一下。
“不是福生天的石头,就是普通的青石碑,刷了黑漆。老林凑近了看过,没有能量反应。但‘吴先生’在那块碑前做法,能让信徒产生幻觉,看到自己死去的亲人,然后说这是天道盟赐予他们的‘通灵之力’。信徒看到幻觉以后就信了,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
沈夜沉默了几秒。白素素从化妆台旁边走过来,把子母铃从墙上取下来挂在腰间,铃舌上的布条还在,她没拆。沈夜看了她一眼,对着手机说了一个字。
“查。”
“已经在查了。”赵铭说,“老林在跟踪他们,但他一个人不够,风险太大。而且‘吴先生’好像察觉到了有人在盯他,最近几天转移了活动地点,从泉州去了晋江,又从晋江去了石狮。他在沿海一带游走,不固定在一个地方。”
沈夜把白大褂脱了叠好放在化妆台上,从衣架上取下黑色外套穿上。外套的扣子松了的那颗还没缝,歪着挂在衣服上,他扣的时候那颗扣子从线头上脱下来,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水池底下去了。他没捡,把外套敞着穿。
“我去福建。”
白素素把子母铃的铃舌从布条里挑出来了,铃舌弹在铃壁上叮的一声,声音不大,但很脆。“我跟你去。”
沈夜点头。他拿起手机,拨了石九斤的号码。响了五声才接,石九斤那边声音很吵,有人在唱山歌,有鸡在叫。
“石九斤,福建泉州,新天道盟。来不来?”
石九斤没有犹豫。“来。”
电话挂了。沈夜把碎瓷片从口袋里翻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何水生从隔壁房间走过来,手里拿着照魂镜,镜面上灰白色的光斑很少,零星几个,分布在福建沿海的位置。他每天扫描全国,这些光斑是昨天刚出现的,不大,但颜色很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沿海的地下缓慢地移动。
“福建沿海的阴气波动最近一周在持续增强。”何水生把镜子递给沈夜看,“不是碎片,是术法。有人在沿海地区大规模施术,术法的能量波动被照魂镜捕捉到了。”
沈夜看着镜面上那几个深色的光斑,光斑的位置从泉州移动到晋江,从晋江移动到石狮,轨迹是一条沿海岸线南下的曲线。“新天道盟的人在搞鬼。”他把镜子还给何水生,“你留在滨城,继续监测。如果其他地区出现异常,第一时间通知赵铭。”
何水生接过镜子,用布擦了擦镜面上不存在的灰尘。他看着沈夜,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三个字。“小心点。”
沈夜点头。白素素已经把行李收拾好了,一个双肩包,塞了两件换洗衣服、碘伏、纱布、几包话梅糖。她站在棚屋门口,左臂的旧伤疤在阳光下泛着粉色的光。她看着沈夜从棚屋里走出来,把子母铃的铃舌又按了按,确认不会在火车上乱响。
石九斤从湘西坐高铁到滨城跟他们汇合,火车晚点了一个小时,他到滨城北站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铜棺用帆布包着扛在肩上,棺尾拖在地上,在站台上划出一道白印。他穿了一件新外套,黑色的,拉链拉到下巴,看起来比之前精神了一些,但脸上的疤还在,左眉骨到右颧骨那道最长的疤在路灯下像一条蜈蚣。
“走吧。”石九斤没有废话。
三个人坐上了南下的高铁。沈夜这次没有坐靠窗的位置,他坐中间,白素素靠窗,石九斤坐过道。铜棺横放在行李架上,占了三个人的位置,列车员路过的时候看了又看,张了几次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车过了长江以后,窗外的山变得柔和了,不是北方那种刀削斧劈的山,是圆润的、长满了树的、像馒头一样趴在那里的山。田里的水稻还没收,金黄色的,在夕阳下像铺了一地的金子。白素素把窗户的遮阳板拉上去一半,让夕阳的光照进来,落在沈夜的手背上。他手背上的青筋鼓着,手指微微蜷着,碎瓷片攥在手心里。
沈夜的手机震了一下。赵铭发来一条消息,内容是一张照片,拍得很模糊,像是在远处偷拍的。照片上是一个祠堂的门口,站着七八个人,都穿着深色的衣服,腰间的鼓包隐隐约约。祠堂门上贴着一副对联,红纸黑字,上联“天道昭昭重开日月”,下联“盟威赫赫再定乾坤”。门楣上横批四个字——“新天道盟”。
照片的正中央站着一个人,三十岁左右,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衫,留着短发,面容看不清,因为他低着头,像是在看手里的什么东西。但能看出他的身形很正,腰背挺直,站姿不像商人,像军官。他左手垂在身侧,右手举着一炷香,香头的红点在照片里是一个模糊的红色光斑。
沈夜把照片放大了看。那个人的长衫领口处,有什么东西在反光,不是扣子,是一块牌子,金属的,在祠堂的灯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他看不清牌子上刻的是什么,但形状很眼熟——圆形,巴掌大,边缘有一圈花纹。
他见过这种牌子。吴巍的腰上挂过。
沈夜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白素素看着他,没有问。她把一颗话梅糖剥了纸,塞进他嘴里。话梅糖的酸味在舌尖上炸开,沈夜的眼睛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糖含在嘴里化着,酸味慢慢变成了甜味,甜得发腻。他把糖核吐在纸巾里包好塞进座位前面的垃圾袋里,歪着头靠在白素素的肩膀上睡着了。白素素没有动,一只手按着子母铃的铃舌,另一只手搭在沈夜的手背上,拇指在他手背的骨节上一下一下地画圈。
石九斤把外套的拉链拉到头,盖住了下巴,闭着眼,不知道睡着没有。
车厢的广播响了,报站名,下一站是泉州。沈夜醒过来,把碎瓷片从手心里翻了个面,攥了一下又松开了。他转头看着车窗外,福建的山在夜色里变成了一团一团的黑影,山与山之间偶尔有灯光,像是散落在人间的星星。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团光晕,比别处的灯都亮,那是泉州,他们要去的地方,新天道盟在等他,那个自称吴先生的人在等他。
沈夜把碎瓷片攥紧,攥到指节发白。
火车减速了,窗外的灯光从零星的变成了连片的,从暗的变成了亮的。站台上的照明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铁轨照得像两条银色的蛇,从远处蜿蜒而来,在站台前停住。车门开了,沈夜第一个站起来,从行李架上取下铜棺递给石九斤,白素素把子母铃挂在腰间,三个人走下车厢,站台上的风从海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咸味和鱼腥味。
有人在出站口举着牌子。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皮肤被海风吹得黝黑,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脚上一双胶底布鞋。他手里的牌子上写着“沈监察长”四个字,字是用毛笔写的,端正有力。他看到沈夜从出站口走出来,把牌子收起来夹在腋下,快步迎上来,走得太快了,差点被自己绊倒。
“监察长,我是林国栋。”老林伸出手,沈夜握了。老林的手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老茧,不是干阴行活磨出来的,是出海打鱼磨出来的。他祖上是渔民,后来改行做阴行,但手还是那双打鱼的手。“那个吴先生,昨天晚上又出现了。在石狮,一个废弃的妈祖庙里。我带了人跟踪,跟丢了,但拍到了这个。”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沈夜。照片是晚上拍的,闪光灯打亮了妈祖庙的大门,庙门开着,里面站着一个穿灰色长衫的人,正对着镜头,脸被闪光灯照得惨白。五官很清晰——单眼皮,高鼻梁,嘴唇薄,下唇比上唇厚一点,嘴角微微往下耷拉,像是在生气又像是在笑。左眼角有一颗黑痣,不大,但位置很巧,正好在眼角往太阳穴的方向。
沈夜看着那张照片,把碎瓷片攥紧了一下,松开了。白素素凑过来看了一眼那个人的脸,手不自觉地按在了子母铃上。“不是吴巍。”她说。
“不是吴巍。”老林点头,“吴巍我见过,长得不像。但这个人说话的方式、走路的姿态、施术的手法,跟吴巍如出一辙。有人说是吴家的私生子,有人说只是学了吴家的术法,冒名顶替。但不管是哪种,他打的旗号是天道盟,他招揽的是天道盟的残余,他建的也是天道盟的班底。名字是新的,里子是旧的。”
沈夜把照片折了一下塞进口袋里,碎瓷片从左手换到右手。“他在哪?”
老林又掏出手机,调出一张地图,放大,指着一个地点。地图上标注的是泉州沿海的一个村庄,叫蚶江镇,在泉州湾的南岸,靠海,远离市区。“有消息说他今晚在那里的一个废弃祠堂里集会。监察长,您刚到,要不要先休息一晚——”
“不用。”
沈夜把碎瓷片攥在手心里,掌心的蓝印亮了一下,又暗了。规矩之心在胸腔里搏动,节奏平稳,一下一下的,像远处的海浪拍在礁石上。白素素把子母铃的铃舌挑开,铃舌弹在铃壁上,叮的一声,声音在出站口的走廊里来回弹了好几下。石九斤把铜棺从肩上放下来,拄在地上,铜棺底部磕在地砖上,当的一声,老林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往边上让了半步。
老林咽了口唾沫,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不远处的一辆黑色SUV闪了两下灯。他走在前面带路,步子比刚才快了不少,沈夜跟在他后面,白素素走在他左手边,石九斤扛着铜棺走在最后面。出站口的灯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影子的头一直伸到停车场的水泥地上,像一个正在往前爬的巨人。
沈夜坐进车里,把口袋里的照片又掏出来看了一眼。照片上那个穿灰色长衫的人站在妈祖庙的灯光下,嘴角往下耷拉着,眼角的那颗黑痣在闪光的照射下像一个黑洞。
他把照片重新折好塞进口袋,碎瓷片贴在照片旁边,瓷片的棱角隔着口袋的布硌着他的大腿。车发动了,SUV从停车场拐出去,上了大路,朝南边开。车窗外的泉州城在夜色里慢慢后退,老城区的骑楼一栋接一栋地从车窗外掠过,檐下的灯笼在风里轻轻地晃,光晕忽大忽小。
沈夜把手伸进口袋,把碎瓷片和那张照片捏在一起。瓷片的棱角压着照片上那个人的脸,正好压在他的左眼角的那颗黑痣上面。他用力按了一下,照片上的那个人像是被瓷片戳穿了脸,从背面看过去,瓷片尖角从照片的正面露出来,在灰色的长衫上戳了一个洞。他把瓷片从照片上拿开,那个洞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