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SUV在泉州老城区的巷子里七拐八拐,老林开得很慢,隔几秒就瞄一眼后视镜。他不是在防跟踪,是在确认后面的石九斤跟没跟上。石九斤扛着铜棺走在车后面,步子大,比车慢不了多少,铜棺在路灯下一晃一晃的,有人路过回头看了好几眼,以为是搬家公司的。
车停在一家小旅馆门口。老林提前订了三个房间,钥匙在前台用信封封着,上面用圆珠笔写着房间号。他把信封递给沈夜的时候手指在抖,信封的纸被捏出了褶皱。“监察长,您先歇一晚,码头那边我让人盯着,有动静随时报。”
“不用歇。”沈夜把信封揣进口袋,没看房间号,“码头今晚有集会?”
老林看了一眼手表,晚上九点四十。“有。每周末晚上十点半,码头的废弃仓库。我去看过两次,第一次没敢靠近,第二次混进去了,站在最后面。那个吴先生讲话很有煽动力,底下的人听得眼睛发红,像被灌了迷魂汤。”
白素素把子母铃从腰间取下来,铃舌在袖子里按住,铃铛垂在手腕内侧,被袖子遮住了。她穿了一件深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像个普通游客。石九斤把铜棺上的帆布重新包了一遍,包得更紧了一些,棺材的轮廓没那么明显了,远看像背着一台空调外机。
“带路。”沈夜说。
码头在老城区的东南方向,靠近出海口。这一片是老码头,集装箱吊车锈成了褐色,仓库的红砖墙上爬满了藤壶的壳,白花花的,像长了一层癣。废弃的仓库集中在码头的最东边,铁皮屋顶被海风吹烂了大半,月光从破洞里漏进去,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的白斑。
老林走在最前面,脚步很轻,鞋底踩在碎石路上几乎没有声音。他在这条路上走过很多遍了,哪块石头会响、哪块石头是松的,他都知道。走到一个岔路口,他停下来,抬手示意后面的人停住。
仓库在路口拐角过去三十米的地方。红砖墙,铁皮顶,门口站着两个人,穿着深色的夹克,手里攥着东西,看轮廓像是短棍。门口挂着一盏充电式的露营灯,灯搁在门框上面,光往下照,把那两个人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仓库里面透出烛光,橘黄色的,一闪一闪的,有人说话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听不清内容,只能听出是一个男人的声音,音调忽高忽低,像在念什么东西。
沈夜把魂视开了。
规矩之心的蓝光从领口漏出一点点,不多,够用就行。魂视穿过仓库的红砖墙,把里面的景象投射到他的意识里。仓库内部比他想象的大,至少有两百平,地面是水泥的,墙根堆着生锈的铁链和废弃的渔网。里面站了大约三十个人,男女都有,年纪从二十出头到五十多,穿着各色衣服,站成半圆形,面朝一个方向。
半圆的圆心位置站着一个人。
光头,三十岁左右,穿着一件黑色的斗篷,斗篷的面料在烛光里反着暗光,像是绸缎又像是皮。他的体型偏瘦,肩膀不宽,但站得很直,两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在脚掌的前半部分——这是随时准备移动的站姿。他的脸被烛光从下往上照着,轮廓很清晰。颧骨高,脸颊凹陷,下巴尖,嘴唇薄,下唇比上唇厚一点,嘴角微微往下耷拉。单眼皮,眼珠的颜色在魂视里看不太清,但眼角的位置有一颗黑痣,不大,在烛光里像一个小黑洞。
他的右手举着一炷香,香的烟在仓库的空气中画着圈,久久不散。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有蓝光——不是规矩之心的蓝,是一种发紫的、浑浊的蓝,像被污染了的水。
“吴巍大哥虽然死了。”假吴先生开口了,声音尖细,不像吴巍那种沉厚的嗓音,但音调的变化很相似,升调降调的转折处一模一样,像有人照着吴巍的录音在模仿,“但天道不灭。天道盟不是一个人的天道盟,是每一个愿意为天道献身的人的天道盟。”
底下有人应了一声,声音很低,像喉咙里挤出来的。“沈夜靠的是规矩之心的外力,我们靠的是自己的意志。”假吴先生把声音提高了半度,“规矩之心是沈家的,不是沈夜的。他爷爷传给他,他以后还要往下传,传一代又一代,每一代都是继承,从来没有创造。我们不一样,我们今天站在这间仓库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凭自己的意志选择留下来。没有人逼我们,没有人传给我们什么,我们是自己选的。”
又有几个人应声了,声音比之前大了一些。站在前排的一个矮个子男人举起右拳,虎口上的烟疤在烛光里很显眼。“我们自己选!”他喊了一声,声音在仓库里来回弹。其他人跟着喊了,开始稀稀拉拉的,后来齐了,“自己选”三个字在仓库里震了好几秒才消失。
假吴先生把举着香的手放下来,香头朝下,在空气中划了一道弧线。烟的轨迹在烛光里画出了一个符号——天道盟的标记,一个圆圈里面套着一个扭曲的十字。烟做成的符号在空中停留了两三秒才散开,散开的时候仓库里所有人同时吸了一口气,像看到了什么神迹。
白素素蹲在沈夜旁边,她的魂视没有沈夜那么强,看不清仓库里面的细节,但她能听到声音。假吴先生说话的音调、节奏、停顿,她越听越觉得熟悉——不是像吴巍,是像有人在刻意模仿吴巍,每一个停顿的位置、每一个升调降调的转折,都跟吴巍在泰山大会上讲话时的录音一模一样。
“他在模仿吴巍。”白素素的声音压到最低,只有沈夜能听到。
沈夜把魂视收了。仓库里的画面从意识里消失,他眨了两下眼适应眼前的黑暗。他从口袋里摸出碎瓷片攥在手心里,瓷片的棱角硌着掌心的老茧,力道不大,刚好够让他清醒。
“模仿品而已。”沈夜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但白素素听到了,石九斤也听到了。
石九斤蹲在一堵矮墙后面,铜棺竖在旁边。他把铜棺的背带在手腕上缠了一圈,缠紧了,随时能扛起来就跑。他看了沈夜一眼,沈夜摇了摇头——这个摇头的动作很小,不是左右摇头,是下巴微微动了一下,意思是“不动”。石九斤把铜棺背带从手腕上解下来,重新缠在棺材上。
老林蹲在最前面,心脏跳得咚咚响,沈夜隔着他两三米都能听到。老林不是怕,是紧张,像是偷东西的小偷被人发现之前的那种紧张,心跳快但手脚不乱。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手帕湿透了。
仓库里的集会持续了大约一个小时。假吴先生讲了天道盟的历史,讲了吴巍的“光荣牺牲”,讲了沈夜如何靠着规矩之心的外力“窃取”了监察长的位置。他讲话的时候声音忽大忽小,大的时候像在吼,小的时候像在哭,底下的三十多人被他的情绪带着走,一会儿攥拳,一会儿低头,一会儿齐声念着什么咒语。
十一点四十,仓库里的烛光灭了。露营灯从门框上被取下来,光柱在仓库里晃了几下,然后门开了。
假吴先生第一个走出来。他没有停留,出了门径直往右拐,沿着码头边的路往停车的地方走。步伐很快,斗篷在夜风里飘起来,露出底下的黑裤子和黑布鞋。两个放哨的人跟在他身后,一个走在他左边,一个走在他右边,像两个保镖。其余的人从仓库里陆陆续续出来,三三两两地散了,有的往东,有的往西,没有人说话,脚步都很轻,像一群猫从黑暗中走出来又消失在黑暗中。
假吴先生走到一辆黑色轿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轿车没有熄火,引擎盖微微震动,尾灯亮着。两个放哨的人坐进后排,车门关上的声音在码头上闷闷地响了一下。轿车从停车位驶出来,车灯扫过沈夜藏身的矮墙,光柱从墙头擦过去,差一点就照到白素素的头顶。白素素把头低了一下,车灯的光从她头顶上方两寸的地方扫过去了。
沈夜在轿车经过矮墙的那一瞬间,把魂视开到了最大。规矩之心的蓝光从领口猛地喷出一截,蓝光在黑暗中闪了一下就收了,像闪电。那一瞬间足够了,魂视捕捉到了假吴先生魂魄的颜色——不是普通人魂魄的白色,不是阴行商户魂魄的灰色,是一种发紫的、浑浊的颜色,跟他在仓库里施术时的蓝光一模一样。他的魂魄周围有一层薄薄的黑雾,不是福生天的碎片,是术法的残留,是长期修炼某种邪术导致魂魄被污染的结果。
沈夜记住了那个魂魄的气息,像记住一个人的指纹。他把那股气息存进规矩之心里,规矩之心搏动了一下,像是在说“记下了”。
轿车的尾灯在码头出口处亮了一下,拐弯,上了大路,消失在夜色里。老林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他记下了车牌号——闽C·XXXXX,黑色的奥迪A6L,轮胎是新的,轮毂是改装过的,一看就不是普通租车公司的车。
“老林,查这个车牌。”沈夜从矮墙后面站起来,裤腿上蹭了一片灰,他用手拍了拍,“不要打草惊蛇,只要查到车是谁的、挂靠在哪个公司名下、跟谁有关系就行。”
老林点头,把车牌号复制到微信里,发给了他在交警队的一个熟人。发完以后他把手机揣进口袋,从地上站起来,腿蹲麻了,扶着墙才站稳。
白素素把子母铃从袖子里拿出来重新挂在腰间,铃舌用布条缠上了。她看着轿车消失的方向,手指在铃铛上轻轻弹了一下,没有声音,只有手指和铜壁接触的轻微触感。
四个人沿着码头边的路往回走。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海面上,海面像一块黑色的绸缎,被风吹出一道一道的皱纹。远处的海面上有渔船的灯,一明一暗的,像天上的星星掉进了海里。
沈夜走在前头,碎瓷片攥在手心里,脚步很稳。白素素走在他左边,子母铃挂在腰间,铃舌上的布条在夜风里轻轻飘。石九斤走在他右边,铜棺扛在肩膀上,棺尾在月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老林走在最后面,拿着手机一直在打字。
沈夜的口袋里,碎瓷片贴着那张折好的照片。照片上假吴先生的脸在月光下看不到了,但沈夜记得他的表情,嘴角往下耷拉,眼角那颗黑痣在闪光灯下像一个黑洞。他在脑子里把那个表情和刚才在魂视里看到的魂魄气息连在一起,像把一把钥匙插进一把锁里。
车灯的光从远处扫过来,是一辆夜班的出租车,从码头外面开进来,车灯照在四个人身上,把他们四人的影子投在码头的碎石路上,四个人的影子长短不一,交叠在一起。等出租车开过去了,影子散了,四个人继续往前走,沈夜的口袋里传来碎瓷片和照片摩擦的声音,沙沙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