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放出去的第三天，吴亮动了。
老林在泉州阴行圈子里散布的消息很自然——沈监察长在福建待了两天，没发现什么异常，已经坐高铁回滨城了。这话传了三手以后就变了味，有人说沈夜根本不敢来福建，有人说沈夜来了但被吴亮吓跑了，还有人说沈夜在码头仓库外面偷看吴亮集会，看了以后就灰溜溜地走了。吴亮信了哪一种版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信了。
第四天晚上，老林的情报说吴亮回到了泉州郊区的一个废弃砖窑。那个砖窑在洛阳镇的地界上，离泉州城区二十多公里，建在山沟里，已经荒废了七八年，窑洞还在，外面堆着一人多高的荒草。砖窑的位置很隐蔽，从公路拐进去还要走两公里的土路，土路两边全是龙眼树，树冠遮天蔽日，白天都很暗。吴亮把那里当成了临时据点，已经住了好几天了，外围放哨的有五六个人，里面住着二十多个天道盟残余。
沈夜决定今晚动手。
凌晨一点半，三个人从旅馆出发。老林开车把他们送到公路边就不敢往前开了，把车停在一棵大榕树下，熄了灯，在车里等着。沈夜、白素素、石九斤三个人沿着土路往里走，月亮被云遮住了，土路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石九斤走在最前面，铜棺扛在肩上，他走路的步子很重，但踩在土路上几乎没有声音，湘西的山路比这难走多了。
土路走了大概十五分钟，前面出现了灯光。不是砖窑里的灯，是人拿手电筒在晃。沈夜停下来，开了魂视。土路前方的龙眼树下站着两个人，一左一右，手里各攥着一根短棍，腰间鼓鼓囊囊的。砖窑的入口处还有两个人，蹲在地上抽烟，烟头的红点在黑暗里一明一暗。砖窑的窑洞里透出蜡烛的光，橘黄色的，从窑洞口漏出来，照在外面的荒草上。
白素素把子母铃的铃舌从布条里挑了出来，她走在沈夜左边，脚步比猫还轻。石九斤把铜棺从肩上放下来，攥在手里当武器，棺盖朝前。
沈夜做了个手势——先解决外围。
石九斤先动的。他从龙眼树的阴影里闪出来，铜棺横着扫出去，棺材角砸在左边那个人胸口，那人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往后飞出去撞在龙眼树上，树干震了一下，龙眼果掉了一地。右边那个人刚反应过来，手刚摸到腰间的短棍，石九斤已经到他面前了，铜棺竖着砸下去，砸在那人肩膀上，肩胛骨咔嚓一声，人软塌塌地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白素素蹲在砖窑入口的荒草后面，等那两个人抽烟的站起来看动静的时候，她摇响了子母铃。两声，不轻不重，铃声在龙眼树林里回荡，两个抽烟的人同时僵住了，眼神涣散，手里的烟掉了。白素素从草丛里站起来，走过去，一人后脑勺一巴掌，两个人像装货一样摞在一起倒在地上。
外围清理干净了。不到三十秒。
沈夜没等，他直奔砖窑的窑洞。窑洞口不高，要弯腰才能进去，里面比外面暖和，有一股烧砖留下的焦土味和发霉的稻草味混合在一起。窑洞很深，往里延伸了十几米，最里面有一个拐弯，拐过去以后豁然开朗，是一个像大厅一样的空间，顶上有一个圆形的天窗，月光从天窗漏下来，照在地面上。
二十多个人或坐或站，围成一个半圆。半圆的圆心位置放着一把椅子，木头的，靠背上搭着一件黑色斗篷。椅子旁边的地上铺着一张草席，席子上摆着香炉、供品和一沓黄纸。香炉里的香还在燃，烟气在天窗漏下来的月光里慢慢地飘。
椅子是空的。
沈夜的魂视在窑洞内部扫了一圈，没有发现吴亮的魂魄光。他正要退出去的时候，窑洞深处传来一阵很轻的笑声，声音尖细，像指甲刮玻璃。
“沈监察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吴亮从窑洞深处的一个拐角里走了出来。他今天没穿斗篷，穿着黑色的衬衫和黑裤子，衬衫扎进裤腰里，腰上系着一条布腰带，腰带上别着一个小布袋，布袋是黑色的，绣着暗红色的纹路。光头在烛光里反着光，单眼皮下的眼珠颜色很深，眼角那颗黑痣在烛光里像一个小黑洞。他右手捏着一把黑色的细针，针长约两寸，比普通的缝衣针粗一些，针身乌黑发亮，像涂了一层漆。
“你的消息放得很好。”吴亮往前走了一步，烛光照亮了他的脸，嘴角往下耷拉着，不是笑，也不是不笑，是一种很奇怪的、介于两者之间的表情，“我差点就信了。监察长怎么可能看一眼就走？你不是那种人。你会查，你会盯，你会等。等到了就动手。所以我在这里等你。”
他话没说完就动手了。
右手一挥，一把黑色细针像暴雨一样朝沈夜撒过来。不是用蛮力撒的，是用术法催动的，每一根针都带着发紫的、浑浊的蓝光，在烛光里拖着一条条暗色的尾迹。
石九斤从沈夜身后冲了上来，铜棺横在身前当盾牌，大部分针打在铜棺上，叮叮当当的脆响在窑洞里炸开。但有一根针从铜棺的边缘飞过去了，还有一根针从铜棺的下方钻了过去。两根针都扎进了石九斤的左臂，一根扎在小臂外侧，一根扎在肘关节下面两寸的地方。针入肉的瞬间就化了，不是碎了，是融化了，像冰掉进热水里，针身变成了一滩黑色的液体，顺着伤口渗进肌肉里。
石九斤闷哼了一声，没有喊疼。他把铜棺往地上一拄，右手去撕左臂的袖子，袖子扯下来以后，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从正常颜色变成了青紫色，青紫色在扩散，像墨水滴进水里，以伤口为中心向四周蔓延。
白素素的子母铃响了。不是安魂曲的低沉长音，是连续的高频撞击，铃舌在铃壁上每秒撞击七八次，声音尖利得像一把刀。窑洞里二十多个天道盟残余同时捂住耳朵，有几个蹲了下去，有几个往后退撞在墙壁上。白素素没停，继续摇，铃声在窑洞里来回反射，叠加成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噪音。
沈夜趁这个空隙冲到了吴亮面前。吴亮手里还有几根针，还没来得及撒出去，沈夜的右手已经拍过来了。掌心的蓝印亮到刺眼，蓝光炸在吴亮的手腕上，骨头咔嚓一声脆响，吴亮的右手像被电击了一样弹开，黑色细针从他手里飞出去，散落在地上叮叮当当滚了一地。
沈夜没给他第二次机会。左手抓住吴亮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提起来按在窑洞的墙上。吴亮的后背撞在砖墙上，墙上的灰粉扑簌簌地落下来，迷了他的眼睛。他眯着眼，嘴角往下耷拉的弧度变大了，嘴唇在抖，但不是怕，是愤怒。
“杀了我啊。”吴亮的声音不尖了，变粗了，像换了一个人，“你杀了我，我师兄会替我报仇。他比吴巍强一百倍，你在泰山捡了条命，你就一辈子躲在规矩之心后面缩着。”
沈夜把碎瓷片从口袋里拿出来，贴着吴亮的脖子，瓷片的棱角压着他颈动脉的位置。只要再用力一点，瓷片就能割开皮肤切进血管。吴亮感觉到了脖子上的凉意，他的嘴角不再往下耷拉了，两边的嘴角同时往上一翘，在笑。
“你师兄是谁？”沈夜问。
吴亮不说了。他把嘴闭紧，舌尖抵着上颚，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像在念咒，又像在笑。
白素素的声音从窑洞深处传过来，带着回音。“沈夜！石九斤的毒在扩散！”
沈夜低头看了一眼吴亮腰间那个黑色布袋，伸手扯了下来。布袋很轻，里面装着什么东西，在手里沙沙响，像沙子又像粉末。他把布袋塞进自己口袋里，把吴亮从墙上拽下来，胳膊反扭到背后，从地上捡起一根捆东西用的麻绳，把吴亮的双手在背后捆了三圈。
“老林！”沈夜朝窑洞口喊了一声，声音在窑洞里传了很远。
老林从龙眼树林里跑过来，跌跌撞撞地冲进窑洞，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他看到石九斤靠在墙边坐在地上，左臂已经肿了两倍粗，青紫色的皮肤在烛光里发黑。白素素蹲在石九斤旁边，用子母铃的铃绳扎在石九斤的肘关节上方，扎得很紧，青紫色的扩散速度明显慢了，但没有完全停下。
老林掏出手机，手在抖，解锁解了三次才解开。他拨了120，说了地址，挂电话的时候手机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沈夜蹲下来，把右手按在石九斤的左臂上。规矩之心的蓝光从掌心涌出，蓝光覆盖在青紫色的皮肤上，青紫色退了一点点，蓝光暗了，青紫色又涨回来了一点。沈夜加大了输出，蓝光亮了，青紫色退了，蓝光的边缘和青紫色的边缘在拉锯，谁都不让谁。石九斤的嘴唇发白发干，他咬着嘴唇没喊疼，但额头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地往外冒，顺着鼻梁往下淌。
“毒不是魂魄类伤害。”沈夜把手收回来，蓝光灭了，青紫色的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扩散开来，“规矩之心只能压制，不能根除。得去医院。”
白素素把子母铃挂在腰间，腾出两只手，和沈夜一起把石九斤从地上扶起来。石九斤的左臂已经用不上力了，垂在身侧像一根死木头，他咬着牙用右手去够铜棺，沈夜把铜棺扛到自己肩上，铜棺的重量压得他肩膀一沉。白素素看了一眼吴亮，吴亮被捆着扔在墙角，嘴还闭着，眼睛也闭着，不知道是晕过去了还是在念咒。老林从角落里找了根绳子又给他加了两道，捆成粽子一样。
救护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沈夜扛着铜棺往外走，白素素扶着石九斤跟在后面，老林背起吴亮走在最后面。到了公路上，救护车的灯在夜雾里闪着红蓝的光，两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抬着担架从车上跑下来，看到石九斤肿了两倍粗的左臂和青紫色的皮肤，两个医生的脸色同时变了。其中一个年纪大一些的医生伸手按了按石九斤的胳膊，手指按下去的地方留下一个白色的指印，指印慢慢变回青紫色。
“这是什么东西伤的？”医生问。
“毒针。”沈夜说。
“什么毒？”
沈夜看了白素素一眼。白素素摇了摇头。
医生没再问了，他和另一个医生把石九斤扶上担架，抬进救护车。石九斤的铜棺太大，救护车塞不进去，沈夜把铜棺竖着绑在车顶上，用绳子缠了四五道。救护车的车顶被铜棺压得往下凹了一块，引擎盖在风里嗡嗡地响。
救护车开走了，红蓝色的灯在公路的转弯处闪了两下就消失了。沈夜站在公路边，肩膀上还留着扛铜棺的压痕，他把碎瓷片从口袋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瓷片的棱角硌着掌心的老茧，很疼，他需要这股疼来让自己清醒。白素素站在他旁边，子母铃挂在腰间，铃舌在夜风里轻轻地撞着铃壁，发出很轻很碎的叮叮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一口很小很小的钟。
老林把吴亮塞进SUV的后座，关上门，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抽了一口，烟雾在车灯的光柱里飘散。他看了一眼沈夜，沈夜把碎瓷片换了个手，指关节鼓着白色的疙瘩。公路两边的龙眼树在夜风里沙沙地响，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了，惨白惨白的，照着这条窄窄的公路，照着公路尽头还在闪的红蓝色的灯光，那灯光越来越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