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急救室的灯灭了。医生从里面出来，口罩没摘，先看了沈夜一眼，又看了白素素一眼，目光在子母铃上停了一下，很快移开了。他在这家医院干了大半辈子，什么人都见过，知道有些东西不该问。
“病人左臂的毒素已经清除了，用的是一种抗蛇毒血清，加上我们自配的中药外敷。毒素的成分很复杂，有植物性的，也有动物性的，还有几种我们化验不出来的成分。”医生把口罩摘下来，挂在耳朵上，脸很疲惫，“幸好你们在伤后及时进行了压制处理，不然毒素攻心，神仙都救不了。目前手臂保住了，但神经和肌肉有损伤，未来一个月左臂不能用力，不能提重物，不能做剧烈运动。”
石九斤从急救室被推出来，左臂从肩膀到手腕缠满了纱布，纱布外面打了一层石膏，石膏还没干，护士用枕头垫着怕他压碎了。他躺在推车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但眼睛还是亮的。看到沈夜站在走廊里，他咧嘴笑了一下，笑容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
“少条胳膊照样打。”石九斤的声音很虚，但话很硬。
沈夜没说话，伸手在石九斤的右肩上按了一下，按得很轻，石九斤的肩膀在他的掌心下微微震了一下。白素素把子母铃从腰间取下来挂在推车的扶手上，铃舌用布条缠着不会响，但铃铛本身的重量把推车稳住了，推起来不晃了。
护士把石九斤推去病房，沈夜和白素素跟在后面。走廊里的灯是白色的，惨白惨白的，照在地板上反着光，走路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来回弹。病房在二楼，四人间，但另外三张床都空着，只有石九斤一个人。白素素把窗帘拉上，把床头灯打开，日光灯关了。暖黄色的灯光把病房照得像傍晚，石九斤闭上了眼睛，没睡着，就是在养神。
沈夜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碎瓷片从口袋里摸出来放在床头柜上，瓷片搁在白瓷盘里，颜色几乎一样，不仔细看分不清哪个是瓷片哪个是盘子。他看了石九斤两分钟，确认他呼吸平稳了，才站起来。
“我去审吴亮。”沈夜对白素素说。
白素素把子母铃从推车上取下来挂回腰间，跟着沈夜走出病房。走廊里有个小护士推着药品车经过，看到子母铃，多看了一眼，没说话，推着车走了。
吴亮被关在泉州下面一个县城的老宅子里。赵铭连夜从京城调了四个人过来，把人从老林手里接过去，关在这栋老宅的二楼。老宅是清朝的建筑，砖木结构，窗户小，门厚实，隔音好，楼上楼下都铺了青砖，踩上去没有声音。赵铭的人在门口守着，两个在楼下，两个在楼上，四小时轮一班。
沈夜到的时候是凌晨四点。老宅门口挂着一盏白炽灯，灯泡上落满了飞虫，有的还活着在扑腾，有的已经死了粘在灯泡上被烤干了。守门的人认识沈夜，让开了门。
二楼，吴亮被绑在一把太师椅上。绳子换了，从麻绳换成了尼龙绳，手指粗，在胸口、腰、大腿、脚踝各绕了好几圈，整个人被固定在椅子上动弹不得。他的右手手腕已经肿了——沈夜之前那一掌打裂了骨头，没有接，就那么裂着。他的脸在灯光下比在砖窑里更白，白得发灰，嘴唇也是灰的，下唇比上唇厚的那个特征在灰色的嘴唇上更明显了，像一条趴着的蚕。
他看到沈夜进来，嘴角往上翘了翘——还是那种介于笑和不笑之间的表情。沈夜在他对面坐下来，白素素站在沈夜身后，子母铃挂在腰间，铃舌没缠布条，她故意不缠，让吴亮看到那个随时能响的铜铃。
赵铭的电话在沈夜坐下的时候打了过来。沈夜接了，开了免提，把手机放在桌上。
“吴亮的身世我查完了。”赵铭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背景音很安静，可能是在办公室里，“他那个师兄，名字叫阿赞蓬，在泰国黑衣巫师的圈子里名气不小。阿赞蓬不是他的本名，是称号，‘阿赞’在泰语里是老师的意思，‘蓬’是他师父给他取的法号，意思是‘汇聚’。他本名叫什么没人知道，也没人在乎。阿赞蓬在泰国北部有一间庙，但不是正规的佛寺，是他自己的私人道场，专门给人下降头、养小鬼、做控灵法事。”
白素素的手指在子母铃上敲了一下，没有声音。
“五年前，吴巍去过一次泰国。”赵铭继续说，“他以考察的名义去的，实际是去找阿赞蓬。两个人在清迈见的面，待了三天。吴巍带去了福生天的资料，阿赞蓬给他展示了降头术中控灵的部分。两个人在交流中发现，福生天的认知碎片和降头术中的‘灵降’在原理上有相似之处，都是通过对目标的意识进行干扰来实现控制。吴巍回国以后，他的笔记里多了一章关于‘南洋术法与福生天之结合’的内容。”
沈夜把碎瓷片从口袋里摸出来，放在桌上，瓷片搁在手机旁边，手机的屏幕光把瓷片照得半边亮半边暗。
吴亮的嘴角往下耷拉了。他看着沈夜，又看了一眼手机，嘴唇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阿赞蓬的野心不止于泰国。”赵铭的声音压低了半度，“他在泰国已经做得很了，他的客户遍布东南亚，很多政客、商人都是他的客人。但他想要更大的舞台。天道盟在北方倒台以后，他看到了机会。如果他能接手天道盟，把南洋术法和天道盟的残余势力结合起来，他就能在南方建立一个全新的势力。吴亮只是他在国内的代理人，负责招人、维持联络。等阿赞蓬处理完泰国的事情，他就会亲自来中国。”
沈夜把手机拿起来贴在耳朵上，关了免提。“他什么时候来？”
赵铭那边顿了一下。“吴亮说不知道，阿赞蓬只告诉他‘会来’，没说具体时间。可能是下个月，可能是明年，也可能永远不来。但以阿赞蓬的性格，他既然说了要来，就一定会来。”
白素素走到吴亮面前，弯下腰，看着他的眼睛。吴亮的眼睛不敢跟她对视，躲了一下，又硬撑着对上了。白素素的眼珠很深，黑眼珠大，白眼珠少，看人的时候有一种压迫感，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盯着看。
“阿赞蓬跟你什么关系？”白素素问。
吴亮的嘴动了一下，声音很小，像蚊子叫。“他是我师父。我在泰国五年，跟他学了三年。降头针、控灵术、养小鬼，都是他教的。他对我有恩，我替他做事，天经地义。”
沈夜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吴亮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吴亮仰着头，脖子上的青筋鼓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沈夜伸手把吴亮胸口的一颗扣子解开，露出的皮肤上纹着密密麻麻的经文，泰语，蝌蚪一样的文字，从锁骨一直纹到肚脐。经文的线条是黑色的，但在黑色下面透出一层暗红色的底色，像是先纹了红底再盖的黑线。
“你身上的经文是阿赞蓬给你纹的？”沈夜问。
吴亮点头。
“纹的时候你疼吗？”
吴亮愣了一下，没想到沈夜会问这个问题。他的嘴唇抖了一下，说了一个字：“疼。”
沈夜把扣子给他重新扣上，扣到最上面那颗的时候，手指在扣子上停了一下。他转身走回座位，把碎瓷片从桌上拿起来攥在手心里，看着吴亮的眼睛。吴亮的眼角那颗黑痣在灯光下像一个小黑洞，沈夜盯着那个黑洞看了三秒钟，开口问了一个问题，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的目标是什么？”
吴亮的嘴角翘了一下，下唇比上唇厚的那部分在嘴角处挤成了一个肉疙瘩。“你。”他只说了一个字，“杀了你，夺规矩之心。吴巍没做到的事，我来做。阿赞蓬的目标也是规矩之心，他来中国，就是要亲手拿到。”
白素素把手按在子母铃上，铃舌在铃壁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很短的叮。吴亮的身体在椅子上猛地缩了一下，尼龙绳勒进了肉里，他疼得龇了一下牙，但没有叫出声。
沈夜把碎瓷片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他在想事情，在想阿赞蓬的来意，在想吴亮说“杀你夺规矩之心”时的表情，在想吴亮脖子上的青筋和眼角那颗黑痣。他的规矩之心在胸腔里平稳地搏动着，蓝光从领口漏出一线，正好照在吴亮的脸上。吴亮被蓝光照到的时候，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不是因为疼，是因为蓝光对他身上的术法产生了压制，像一盆冷水浇在烧红的铁板上。
沈夜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尺，离吴亮更近了一些。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硬，硬得像石头。
“告诉阿赞蓬，我等他。”
吴亮的眼睛瞪大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他的嘴角往下耷拉到了最大幅度，嘴唇在抖，胸膛在剧烈起伏。他被绑在椅子上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又重重地靠回椅背。他看着沈夜，眼神里有恨，有怕，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对面这个人说了什么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他不知道该怎么接。
白素素把子母铃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桌上。铃铛搁在沈夜的碎瓷片旁边，铜和瓷并排摆着，一个暗黄，一个灰白。她看了吴亮最后一眼，转身走出了房间，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两下就没了。
沈夜站起来，把碎瓷片揣进口袋里。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最后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吴亮听得清清楚楚。
“押回京城。别让他死了。”
门关上了。房间里的白炽灯泡闪了一下，可能是电压不稳，闪了一下又亮了。吴亮坐在太师椅上，低着头，下巴抵着胸口。尼龙绳在他的手腕和脚踝处勒出了深深的红印，右手腕肿得比左手腕粗了一圈，骨头裂开的位置在皮肤下面鼓起一个尖尖的包。他没有挣扎，没有喊叫，就那么低着头坐着。
赵铭的人在门外把守，脚步声在走廊里来来回回，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咚咚咚的，像有人在远处敲门。
沈夜下楼，白素素在楼梯口等他。两个人并肩走出老宅。月亮已经偏西了，挂在老宅的屋脊上，月光照在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上，照出一块一块的白斑。风从海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咸味，把白素素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了一下，头发挂在了子母铃的铃舌上，她轻轻扯了一下才扯下来。
沈夜口袋里的碎瓷片贴着大腿，瓷片的凉意透过裤子传到皮肤上。他走了几步，掏出手机给赵铭发了一条消息：“加强边境巡查，重点查东南亚入境人员。发现可疑的，不要惊动，先报告。”
赵铭秒回了三个字：“明白了。”
沈夜把手机揣回口袋，碎瓷片在口袋底部硌着手机屏幕，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了。白素素走在他左边，左臂的旧伤疤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她把袖子往下拽了拽，遮住了。
巷口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影子并排走着，一会儿交叠在一起，一会儿又分开。老宅的大门在身后轰隆一声关上了，门闩插进铁环里的声音在巷子里来回弹了两下。远处的公路上传来货车的引擎声，突突突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被夜风吞没了。
沈夜把碎瓷片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手中转了半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