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滨城以后，日子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石九斤的石膏拆了，换了夹板，左臂吊在绷带里，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他每天坐在棚屋门口的歪脖子树下，用右手擦铜棺，擦得很慢，一块布在棺盖上反复地蹭，蹭得铜绿都掉了，露出底下的黄铜色。白素素每天给他换药，药是医院开的中药膏，黑乎乎的，抹在伤口上有一股苦味，石九斤闻了皱眉头，但没吭声。
何水生每天早晚各一次用照魂镜扫描全国，镜面上的灰白色光斑几乎没有，只有几个零星的、微弱的点，在西南边境一闪一闪的，像快要灭了的萤火虫。沈夜站在何水生身后看镜子里的光斑，何水生指给他看——广西、云南、福建沿海，偶尔有光斑出现，但亮度很低，持续时间很短，不像是碎片反应，更像是有人在边境施术留下的余波。
“阿赞蓬没入境。”何水生把镜子收起来，擦了擦镜面上的灰，“至少照魂镜没扫到。他可能还在泰国，也可能已经来了但用了某种屏蔽术法不让照魂镜发现。南洋降头术的路子跟阴行不同，照魂镜能不能扫到他们，我吃不准。”
沈夜把碎瓷片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地图，把地图放大到泰国北部的位置。清迈、清莱、夜丰颂，一片绿色的山区，阿赞蓬的道场就在这片山里的某个地方。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来回划了几次，没有重点。
何水生从柜子里翻出《守夜录》的时候，沈夜正在看地图。何水生把书放在桌上，翻到附录部分，纸页已经发黄发脆了，翻的时候要小心，稍用力就会撕破。他翻到一页，纸上用铅笔写着密密麻麻的批注，有些字已经模糊了，但大部分还能认出来。
“我昨天晚上翻到这里。”何水生指着一段文字，手指在纸面上移动，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附录里有一段关于规矩之心‘魂影投射’的记载。守夜人可以将自己的意识投射到远处，形成虚影，与千里之外的人对话或短暂交手。虚影不是魂魄，不是能量体，是一种介于意识和物质之间的存在，可以被看到、被听到，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影响现实——比如拿起桌上的杯子，或者拍一下人的肩膀。但每次投射会消耗规矩之心三天的能量。”
沈夜把地图关了，把手机扣在桌上。他从何水生手里接过《守夜录》，把那一段文字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沈渊在段落旁边用红笔写了一句批注：“魂影投射，非不得已不可用。每次消耗三日之力，如遇强敌，不可轻试。”沈夜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沈渊的字跟那张纸上的一样，笔画发飘，但比那张纸上写得更用力，红笔的笔尖几乎要把纸戳穿了。
“怎么投射？”沈夜问。
何水生把书翻到下一页，上面画了一个示意图，是一个人的轮廓，从胸口的位置向外放射出波纹。图下面写着操作方法——闭目凝神，以规矩之心为锚，意念集中于想去的地点，将意识从身体里“挤”出去。不要怕，不要犹豫，犹豫则散。
沈夜搬了把椅子坐到棚屋中间的空地上，把碎瓷片放在膝盖上，双手垂在身体两侧。白素素从门口走进来，站在他面前，看了他一眼，把子母铃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桌上，铃舌用布条缠紧了。石九斤从歪脖子树下站起来，走到门口靠着门框，左臂吊在绷带里，右手夹着一根没点的烟。何水生退到墙角，把照魂镜架在桌上，镜面朝沈夜的方向。
沈夜闭上眼。规矩之心在胸腔里搏动得比平时慢一些，但每一下都很有力。他把意念集中在京城协会会议室——那个长方形的房间、那张长条桌、桌面上的裂纹、角落里的饮水机、墙上挂着的那幅字，“守正”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他想得很仔细，把每一个细节都想了一遍，像在脑子里用画笔一笔一笔地画出来。
规矩之心的搏动频率变了，从缓慢变成急促，蓝光从领口涌出来，先是细细的一线，然后越来越宽，越来越亮，像有人在他的胸腔里点亮了一盏灯。蓝光从领口蔓延到脖子，从脖子蔓延到下巴，从下巴蔓延到脸。他的脸在蓝光里变得半透明，能透过皮肤看到下面的骨骼和血管，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
他在缩小。不是在变小，是棚屋里的所有人都在觉得他在变小——距离在拉远，空间在膨胀，沈夜的身体还在原地坐着，但同时又好像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伸出手够不着，远到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在看一个人。
何水生的照魂镜亮了。镜面上不是灰白色的光斑，而是一片均匀的、淡蓝色的光，像一块被月光照亮的湖面。镜面中央出现了一个画面——模糊的，抖动的，像老电视机的信号不好——画面的内容是京城的协会会议室，长条桌、裂纹、饮水机、那幅“守正”的字。画面中央站着一个淡蓝色的人影，轮廓模糊，看不清五官，但身形和沈夜一模一样。
赵铭在会议室里加班。他坐在长条桌的一端，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手里的笔在纸上划来划去，划了半天没写下几个字。他抬起头，看到了那个淡蓝色的人影站在会议室中间，离他不到三米。
赵铭的笔从手里掉了。笔尖戳在地砖上戳断了，墨水溅了一小摊，像一朵黑色的花。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反复了好几次，最后挤出一个沙哑的、带着气声的音节。“沈……沈夜？”
淡蓝色的人影的嘴动了。声音从棚屋里的沈夜嘴里发出来，同时从京城会议室的虚影嘴里发出来，两个声音同步到一个毫秒不差。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像是有人贴着赵铭的耳朵在说话。
“只是测试。能维持多久？”
何水生看了看照魂镜，又看了一眼沈夜胸口蓝光的亮度，在心里估算了一下。“一刻钟左右。”
白素素走到沈夜身边，弯下腰看着他的脸。他的脸在蓝光里很平静，眼睛闭着，眉头没有皱，嘴角没有动，像是在睡觉，睡得还很香。但他的身体有变化——手掌心的蓝印在闪，频率跟规矩之心搏动的频率不一致，蓝印闪得快，规矩之心跳得慢，像两个不同步的节拍器在同时工作。
京城会议室的虚影在赵铭面前站了大概十三分钟，说了一些话，交代了几件需要尽快处理的事情。虚影消失的时候，蓝光从京城协会会议室的中央像雾气一样散开，散得很快，几秒钟就没了。赵铭愣在原地，手里的笔还保持着一个掉下去之前的握笔姿势，指节发白。
沈夜在棚屋里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珠上蒙着一层淡蓝色的光膜，持续了好几秒才退去。他的身体晃了一下，白素素扶住了他的肩膀。他的右手还垂在身侧，掌心的蓝印比之前暗了一些，规矩之心的搏动也弱了一些，像跑完八百米的人蹲在地上喘气，心跳快但力道不足。
何水生走到照魂镜前，用手指在镜面上点了一下，镜面上立刻显示出一行数字，是规矩之心能量输出的实时数据。数据比一天前下降了百分之十二左右——沈夜只是投射到京城，七百多公里，消耗的能量就达到了规矩之心日常储备的百分之十二。如果投射到泰国，两千多公里，消耗的能量至少是京城的三到四倍，甚至更多。
沈夜从白素素手里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水从嘴角漏出来一些，他用手背擦掉了。他把碎瓷片从膝盖上拿起来攥在手心里，看着窗外。窗外那棵歪脖子树上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下午的阳光里像一笔画在天空上的线条。有鸟在枝头叫了一声，叫完了就飞走了，枝头还在轻轻地颤。
白素素把子母铃从桌上拿起来挂回腰间，铃舌上的布条还没拆。她在沈夜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手搭在沈夜的手腕上，能摸到他的脉搏，比平时快了很多，像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奔跑。
“如果能投射到泰国，就能监视阿赞蓬。”白素素说，声音不大，但棚屋里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何水生站在照魂镜后面，把镜子上的数据又看了一遍，眉头拧着。“距离越远消耗越大。到泰国，曼谷的话两千多公里，清迈更远，两千八百公里。按这个比例算，投射一次可能要消耗规矩之心一个月的能量。一个月之内你再使用规矩之心的力量，就会大打折扣。如果在这个期间遇到强敌——”
白素素的手从沈夜的手腕上滑下来。石九斤从门框上直起身，左臂吊在绷带里，右手把那根没点的烟从耳朵后面取下来叼在嘴上，又取下来，在手指间捏了捏，烟丝从两头挤出来掉在地上。
沈夜把碎瓷片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瓷片转得很慢，像是在手里生了锈。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开泰国地图，把屏幕亮度调到最大，在棚屋昏黄的光线里，手机的屏幕光把他的脸照得发白。他的手指从曼谷划到清迈，从清迈划到夜丰颂，在一个标着“Mae Hong Son”的地方停了一下，然后把手机屏幕关了。
“值。”他说了一个字。
白素素看着他，石九斤看着他，何水生看着他。沈夜把碎瓷片攥紧了，指节鼓出白色的疙瘩，瓷片的棱角在掌心的老茧上压出了一个深印。规矩之心在胸腔里搏动了一下，蓝光从领口漏出来，在下午的阳光里几乎看不见，但白素素看到了。
何水生从柜子里翻出一本更厚的书，不是《守夜录》，是一本泰国阴行和巫术的资料汇编，赵铭从京城寄过来的。他把书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目录上密密麻麻列着各种标题——泰国北部黑衣巫师名录、主要道场分布、常见降头术类型及特征、与福生天相关的东南亚邪术记载。何水生从包里翻出一支荧光笔，在目录上画了两条线。
“要定位阿赞蓬，得先找到他的具体位置。”何水生推了推眼镜，镜片上的裂缝在灯光下像一道闪电，“照魂镜扫不到他，但他总要在人间活动。人过留痕，术过留迹。他在泰国北部做了这么多年黑衣巫师，不可能没有留下线索。我可以先从资料里找出阿赞蓬道场的大概位置，然后你投射过去，在他的道场附近确认他本人的具体位置。一次不够就两次，两次不够就三次。每次消耗一个月的能量，我们养得起规矩之心。”
沈夜把碎瓷片放在桌上，瓷片搁在泰国资料汇编的封面上，瓷片的灰白色和封面的暗红色形成对比。何水生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笔，在纸上写了一个清单——需要查证的线索、需要联络的人、需要调取的档案。清单写了满满一页纸，字迹潦草但条目清晰。
白素素把子母铃的铃舌从布条里挑了出来。铃舌弹在铃壁上，发出一声清亮的长音，在棚屋里回荡了好几下才停。石九斤把叼了半天的烟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腔里喷出来，在棚屋的空气中画了一个圈。沈夜从口袋里掏出碎瓷片攥在手里，瓷片的棱角硌着掌心，那股力道不大不小，刚好让他清醒。他看了一眼门外，歪脖子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地颤，像在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