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水生用了一天一夜把吴亮的供词整理成了一张地图。地图是打印的,用红笔在上面画了圈,标出阿赞蓬在泰国的活动范围——清迈以南,夜丰颂以东,一片被群山包围的河谷地带。何水生从资料汇编里找到了一条线索:阿赞蓬的道场不在任何一座正规寺庙里,而是在一座被荒废了三十多年的山间小庙里,庙的名字叫“旺帕”,泰语里是“森林”的意思。他在谷歌地图上找到了那个位置,放大,再放大,能看到一片灰白色的屋顶,被绿色的树冠包围着,像被森林吞了一半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的骨头。
沈夜盘腿坐在棚屋的地上。白素素把子母铃挂在床头,铃舌用布条缠了又缠,缠到几乎不会发出任何声音才松手。石九斤坐在门口的椅子上,左臂吊着绷带,右手把铜棺的背带在手腕上缠了几圈,像是随时准备扛着棺材去打架,但打不了,他的左臂还不能动。何水生把照魂镜架在桌上,镜面朝沈夜的方向调了又调,调到镜面里能完整地映出沈夜全身才停手。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根香,点燃,插在香炉里。香烟笔直地上升,在棚屋的空气中画出一条细细的灰线。
“位置锁定了。”何水生看了一眼照魂镜,镜面上浮现出一个微弱的、发紫的光点,在泰国北部的位置一闪一闪的,“旺帕寺,距离滨城两千六百公里。你的魂影投射过去,规矩之心的能量会被消耗掉至少一个月的储备。投射过程中,你的身体会进入类似深度睡眠的状态,意识完全脱离。你的魂影在那边无论遇到什么,本体都不会受伤,但如果魂影被强行击散,你的意识会受到剧烈冲击,可能会导致短暂昏迷。”
沈夜把碎瓷片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瓷片搁在他盘腿而坐的膝盖之间,灰白色的瓷片在棚屋昏黄的光线里像一块磨圆了的骨头。他闭上眼睛,规矩之心在胸腔里搏动,蓝光从领口漏出来,先是细细一线,然后越来越宽,像有人在他的胸腔里拉上了一盏灯。
“开始吧。”沈夜说。
何水生点燃了第二根香。香烟升起的时候,沈夜的蓝光从领口猛地往外一扩,整个人被蓝光吞没了。棚屋里的温度降了三度,白素素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沈夜的身体还在原地坐着,但给人的感觉变了——像一栋房子里的灯灭了,人走了,只剩下空空的房间。他的意识不在身体里了。
一道蓝光从棚屋的屋顶射出去,穿过滨城灰白色的天空,穿过云层,穿过山东、河南、湖北、湖南、贵州、云南,穿过国境线,进入泰国的领空。蓝光从高空俯冲下来,穿过热带潮湿的空气,穿过橡胶林和稻田,在一片灰白色的屋顶上方停了一下,然后落了下去。
沈夜的魂影站在旺帕寺的院子里。
院子不大,铺着灰砖,砖缝里长满了草。院子中央有一棵很大的菩提树,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无数细碎的光斑。空气里有一股腐烂的甜味,像熟透了的果子掉在地上没人捡,烂了,发酵了,发出那种甜到发臭的味道。甜味下面还有一层更浓烈的味道——血腥味,被香火味盖住了,但盖不严,像一块遮羞布太小了,遮不住下面的东西。
寺庙的正殿是一栋木结构建筑,门窗紧闭,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红纸,纸上写着泰文,看不懂。正殿两侧有偏殿,左边的偏殿屋顶塌了一半,露出里面的木梁和瓦片。右边的偏殿看起来还能用,门半开着,里面有烛光透出来,橘黄色的,在热带的午后显得很暗,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煤油灯。
沈夜走进正殿。他的魂影没有重量,踩在灰砖地上没有声音,经过菩提树下的时候,风吹过来,他的魂影被吹得晃动了一下,像一张纸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观察——院子里有没有放哨的人,有没有术法的陷阱,有没有阿赞蓬设置的结界。什么都没有。这座庙没有守卫,没有弟子,没有信众,只有阿赞蓬一个人。
正殿的门没有关紧,门缝里透出烛光。沈夜推门,魂影的手穿过木门,没有触感,没有阻力。他整个人从门上穿过去了,像穿过一层水。
正殿里面很大,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殿里的佛像已经被搬走了,只剩下空荡荡的佛台,佛台上落满了灰尘。佛台下面是一个用白线画出来的法阵,圆形,直径约三米,线是棉线,浸过某种油脂,在烛光里泛着油亮的光。法阵的中心盘腿坐着一个人。
阿赞蓬。
他看起来五十岁左右,皮肤黝黑,光头,眼窝深陷,颧骨高,嘴唇厚,下巴上有一颗明显的黑痣,痣上长着两根很长的白毛。他的上半身赤裸着,皮肤上纹满了密密麻麻的经文——泰文的、巴利文的、还有几种沈夜不认识的文字。纹身的颜色是黑色的,但在烛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是用某种特殊的墨汁纹的。纹身从脖子一直蔓延到手腕,从锁骨一直蔓延到腰际,每一寸皮肤都被经文覆盖了,没有留白。
法阵的中心,阿赞蓬盘腿而坐的位置前方,放着一块拳头大的黑色石头。石头的表面漆黑如墨,墨色下面透出一层一层灰白色的纹路,纹路的密度与唐代古墓的核心碎片相当,但纹路的走向不一样——唐代古墓的纹路是同心圆,这块石头的纹路是漩涡形的,像银河系的星图。石头内部有灰白色的光在缓慢地旋转,旋转的速度不快,但节奏很稳,像一颗脉冲星在自转。
石头旁边,法阵的边缘,躺着一具尸体。
男性,身高约一米七,体型偏瘦,皮肤呈灰白色。死亡时间不超过四十八小时——沈夜不是法医,但他的工作让他每天面对死亡,他对尸体的新鲜程度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判断力。尸体的胸腔被剖开了,从喉咙一直剖到腹部,切口很整齐,像用手术刀划开的。胸腔里的器官已经被取出了,空的,像一个被掏空的南瓜。心脏不在原位,不在胸腔里,也不在法阵的任何地方——它不见了。
阿赞蓬在施术。他的双手按在尸体的胸口,十指张开,指尖有暗紫色的光在闪烁,光的颜色和吴亮施术时一模一样,但更浓、更深、更浑浊。暗紫色的光从他的指尖钻进尸体的胸腔里,又从尸体的耳朵、鼻孔、嘴巴里钻出来,在尸体的头部上方形成一个拳头大的暗紫色光球,光球里裹着一团灰白色的雾——那是黑色石头里的福生天碎片,阿赞蓬正在用降头术将碎片的能量注入尸体。
尸体在抽搐。不是全身的抽搐,是局部的——右手的手指在动,一根一根地弯曲又伸直,像在弹钢琴。左腿的膝盖往上抬了一下,又落下去。嘴唇在动,不是说话,是无意识的肌肉收缩,上下嘴唇一张一合,像是在咀嚼什么东西。
鬼王。沈夜在《守夜录》里见过这个术法。用福生天碎片的能量注入尸体,炼制出一种介于生与死之间的怪物。鬼王没有自己的意识,完全服从炼制者的命令,力大无穷,刀枪不入,魂魄攻击免疫。炼制一具鬼王需要至少三块核心碎片级别的能量,而阿赞蓬手里只有一块——他的鬼王还没有炼成。
阿赞蓬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不是慢慢睁开的,是猛地睁开的,像被人从睡梦中惊醒。他的眼珠是深褐色的,瞳孔是黑色的,瞳孔周围有一圈暗紫色的光环——那不是眼睛的颜色,是术法的残留,他长时间使用降头术,术法已经侵蚀了他的眼珠,改变了虹膜的颜色。他的目光直直地看向沈夜魂影的方向,不是看偏了,是准准地、死死地盯着沈夜的眼睛。
沈夜站在法阵的边缘,离阿赞蓬不到五米。他穿着黑色的外套,双手垂在身侧,掌心蓝印没有亮。魂影没有实体,但在阿赞蓬的视野里,沈夜的身形轮廓被一层淡蓝色的光包裹着,像一尊蓝色的玻璃像。
阿赞蓬用泰语说了一句话。沈夜听不懂泰语,但魂影投射的特殊性让他能理解话语的含义——规矩之心在翻译。那意思是“守夜人?有意思”。
阿赞蓬的右手从尸体胸口抬起来,手指一弹,一根降头针从他的袖口里飞出来,针身乌黑发亮,拖着一条暗紫色的光尾,直直地射向沈夜魂影的胸口。针穿过魂影的身体,没有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魂影没有血肉,没有经脉,没有器官可以伤。但沈夜在滨城的身体猛地一震,白素素看到他的眉头拧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魂影的胸口位置,蓝光微微波动了一下,像是水面被扔了一颗石子,波纹荡开又平了。阿赞蓬的那根针上附着了针对魂魄的术法,魂影虽然没有实体,但魂影的存在依托于沈夜的意识,降头针的术法冲击到了意识的表面,像隔着玻璃打了一拳,疼,但伤不深。
沈夜没有退。他站在法阵的边缘,魂影在烛光里泛着蓝光,像一尊沉默的雕像。阿赞蓬从地上站了起来,他的腿盘坐太久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赤脚踩在法阵的白线上,线被踩歪了,但他不在乎。他比沈夜矮半个头,但身体壮实,肩膀宽,手臂粗,纹身的经文在他站直之后被拉伸,那些蝌蚪一样的文字像是在他的皮肤上蠕动。
沈夜开口了。魂影的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是从整个身体同时共鸣出来的,低沉的,带着回声的,像有人在古墓里敲钟。他用汉语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旺帕寺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菩提树的每一片叶子都在跟着震。
“阿赞蓬,你敢踏入中国一步,规矩之力会把你碾碎。”
阿赞蓬听懂了。他笑了,嘴角往两边咧开,露出上下两排牙齿,牙齿不齐,门牙之间有道缝,缝里嵌着什么东西,黑黑的。他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像干裂的河床。他的右手从尸体的胸口抬起来,伸向沈夜的方向,五指张开,掌心朝上。掌心里纹着一个最复杂的符文,由几十个小符文嵌套而成,像一朵盛开的曼陀罗花。符文在烛光里闪着暗紫色的光,光和沈夜魂影的蓝光在空气中交界,互不相让。
阿赞蓬说了一句泰语,规矩之心翻译了那句话的意思,每个字都像烧红的铁烙在沈夜的意识里。
“等我炼成鬼王,就去取你的心脏。”
沈夜看着阿赞蓬的眼睛,看了三秒钟。那双被术法侵蚀的、瞳孔边缘泛着暗紫色光环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燃烧了很久还没有熄灭的东西,像山火,烧了一个旱季,还在烧,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沈夜把碎瓷片在魂影的手心里转了一圈——魂影没有实体的手,但他做了一个转瓷片的动作,这是一种习惯,不需要实体也能完成。他把魂影像收风筝线一样收了回去,蓝光从旺帕寺的院子里拔地而起,穿过菩提树的枝叶,穿过泰国北部的天空,穿过国境线,穿过云南的群山和贵州的隧道,一路向东北方向飞驰。
滨城棚屋里,沈夜的身体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溺水的人被从水里捞出来。他的眼睛睁开了,瞳孔从涣散聚拢到焦点,用了大约两秒钟。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不重,但白素素听到了。她的手指从子母铃的铃舌上松开,手指按在铃壁上,铃铛被她的手指捂住了,没有响。
何水生低头看照魂镜,镜面上的数据跳动了一下,停在了“剩余能量:68%”的位置。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数字还是68%。
香炉里的香燃尽了。最后一段香灰从香头上折断,落在香炉里,砸起一小撮灰。香灰在空气里飘了一下,落在沈夜的膝盖上,落在碎瓷片上。沈夜伸手把香灰从碎瓷片上拂掉了,手指在瓷片上擦了一下,瓷片亮了,灰白色的光在棚屋里闪了一下就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