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魂影回归后的第一天,他几乎没有离开床。规矩之心的蓝光从领口漏出来,暗得像一盏快没电的灯,不是一亮一灭的那种闪,是那种能亮着但明显亮度不够、随时会灭的暗。白素素把粥端到床头,沈夜伸手去接,手指在碗沿上滑了一下,粥洒了一点在被子上。白素素没让他自己端了,一勺一勺喂,沈夜张嘴的时候眼珠子是散的,对不准焦距,粥从嘴角漏出来一些,白素素拿纸巾擦了。
何水生用照魂镜测了三次,每次的结果都一样——规矩之心的能量储备从之前的满值降到了百分之六十八,消耗了三成多,对应的时间大约是一个月的储备量。沈夜的魂影从滨城到泰国往返两千六百公里,加上在旺帕寺里停留的时间,消耗的能量比他预估的还要大。身体没有受伤,魂魄没有受损,规矩之心没有问题,但能量储备需要时间恢复。
“按自然恢复的速度,需要两周。”何水生把照魂镜从架子上取下来,用布擦了擦镜面,镜面上的数据消失了,恢复成普通的银白色镜面,“每天大约能恢复两个百分点。两周之后能回到百分之九十以上。”
沈夜靠在床头上,把碎瓷片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攥在手心里,没有转,就是攥着。瓷片的凉意从掌心传进来,让他的脑子比刚才清楚了一些。他看了一眼窗外,歪脖子树上有一只麻雀,在光秃秃的枝丫上跳来跳去,跳了几下就飞走了。枝丫还在颤,颤着颤着就停了。
白素素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把子母铃从腰间解下来挂在床头的钉子上,铃舌压在铃壁和墙壁之间不会响。她在床边坐下,把手搭在沈夜的手腕上,能摸到他的脉搏,比平时慢了十几次,不是虚弱的那种慢,是在自我修复的那种慢,像一台机器在低速运转的时候给自己做保养,不急,但需要时间。
赵铭的电话在第二天早上打过来了。
沈夜接的时候刚喝完白素素熬的小米粥,嘴唇上还沾着米汤。白素素拿纸巾给他擦,他歪了一下头,自己用手背蹭了。赵铭的声音不对,不是急,是那种要传达一个不好不坏但必须说清楚的消息时特有的那种语气——压低声音,放慢语速,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阿赞蓬给我打了电话。今天凌晨三点多,我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泰国的号码,我以为是骚扰电话就没接。他打了第二遍,我接了。他的中文很生硬,像照着拼音念的,但每个字都能听懂。”
沈夜把碎瓷片从左手换到右手。“他说了什么?”
赵铭顿了一下,像是在复述原话,尽量保持原样。“他说‘告诉沈夜,七天后我带鬼王去滨城找他。让他准备好规矩之心’。”赵铭把这句话说完了以后沉默了大概两秒钟,又加了一句,“他的语气很平静,不像是在说狠话,像是在通知一个日程。”
沈夜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日历。今天是十月十七号,七天后是十月二十四号。他把这个日期记在了脑子里,不需要写在纸上,规矩之心会帮他记住。
“他有没有说具体时间?”
“没有。只说七天后。”赵铭那边的背景音里有人在走路,脚步声很轻,可能是他在办公室里踱步,“沈夜,阿赞蓬能直接打电话给我,说明他在国内有线人。吴亮的招供里没有提到这一点,可能是吴亮不知道,也可能是吴亮没交代。我已经让人去查那个泰国号码了,但大概率是临时卡,查不到什么。”
沈夜把碎瓷片在床头柜上磕了一下,磕掉了一小块,碎片比米粒还小,落在柜面上,白素素用手指捏起来丢进垃圾桶里。“不等他来找我。我在滨城布阵等他。”
赵铭那边又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我让京城协会的精锐过去支援”,挂了。
石九斤靠在门框上,左臂的绷带已经拆了,换了夹板,夹板用纱布裹着,挂在脖子上。他把夹板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一边,活动了一下左臂,手臂抬到与肩膀平齐的位置,再往上抬就抬不动了,疼得嘴角抽了一下。他用右手拍了拍左手的手背,手背上的皮肤还是青紫色的,颜色比之前淡了不少,但没完全退。
“我的炼尸用完了。”石九斤把右手从左手手背上拿开,从耳朵后面取下那根叼了很久的烟,没有点,在手指间捏了又捏,“上次在辽塔里,最后一具炼尸用来挡厉鬼了,没了。但铜棺本身可以当法器用,棺盖上的铭文能镇压邪祟,棺材体是铜的,砸人的话够用。”
沈夜看着石九斤的左手,又看了看放在墙角的那口铜棺。铜棺的棺盖被石九斤擦得很亮,铭文在晨光里泛着绿光,像沉在水底的青铜器被捞上来,擦干净了,露出了本来的颜色。“那就用铜棺砸。”沈夜说。
石九斤把那根被捏得变了形的烟叼回嘴上,点了。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晨光里是蓝色的,和沈夜规矩之心的蓝不一样,一种是燃烧的颜色,一种是生命的颜色。
何水生从柜子里翻出一卷牛皮纸,铺在桌上,用尺子和铅笔开始画阵图。他画得很慢,每一条线都先用尺子量好距离,再用铅笔轻轻画出痕迹,确认无误了再用红笔加粗。阵图是圆形的,直径三十米,圆心在棚屋门口歪脖子树的位置,外圈延伸到老码头的地面上。阵图分为三层——外圈是困灵阵,防止敌人逃跑;中圈是镇邪阵,压制邪术威力;内圈是守心阵,保护阵内之人不被认知污染侵蚀。三层阵法互相嵌套,共用同一个圆心,像三个同心圆。
白素素把子母铃从床头的钉子上取下来,铃舌上的布条拆了,拆下来的布条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口袋里。她用指甲拨了一下铃舌,铃舌撞在铃壁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拖长了的长音,声音在棚屋里回荡了好几秒才消失。她把铃铛举到耳边听了听回音,确认铃铛的状态是好的,然后挂回腰间。
七天,从今天开始算。
沈夜从床上起来,走到棚屋外面,站在歪脖子树下。他的腿还有点软,但能站住了。他把碎瓷片攥在手心里,闭着眼,魂视打开。五里范围内的魂魄光在脑子里铺开,滨城老城区、殡仪馆、码头、医院、学校,所有人的魂魄光都是白色的,稳定的,没有异常。他把魂视收了回来,睁开眼,看着歪脖子树光秃秃的枝丫。阳光从枝丫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一道一道的,像栅栏。
远处殡仪馆的烟囱冒着白烟,风从东边吹来,把烟吹成一条斜线。烟在天空里慢慢地散,散成一团淡淡的白色,跟云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云。沈夜把碎瓷片在手指间转了一圈,转身走回棚屋。桌上铺着何水生的阵图,三层同心圆,红笔加粗的线条在牛皮纸上像三条盘在一起的蛇。白素素站在桌边,用手指顺着阵图的线条划了一圈,指腹在红笔的墨迹上蹭了一下,墨没干透,在她手指上留了一道红印。
石九斤把铜棺从墙角扛到门口,竖着放在歪脖子树旁边。铜棺靠在树干上,树皮被压出了一个凹坑。他用右手拍了拍棺盖,棺盖发出沉闷的金属声,像远处有人在打鼓。鼓声在棚屋和老码头之间来回弹了好几次才消失。
赵铭的电话又打过来了。他说京城协会的精锐已经出发了,一共十二个人,有擅长布阵的,有擅长近战的,有擅长治疗的,坐两辆车南下,明天到滨城。他问沈夜要不要把照魂镜从京城再调一面过来备用,何水生说不用,一面够了。
沈夜站在棚屋门口,把碎瓷片攥在手心里,看着远处殡仪馆的方向。殡仪馆的灯在上午的阳光里没有亮,灯罩上落了一层灰,灰很厚,像很久没擦过了。老王从殡仪馆门口走出来,穿着一身白大褂,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走到垃圾桶旁边把袋子扔进去,转身回去了。沈夜看着老王的背影消失在殡仪馆的门里,把碎瓷片从右手换到左手,碎瓷片在他换手的瞬间发出极轻的摩擦声,像蛇在草丛里爬。
白素素从棚屋里走出来,站在沈夜身边。她把子母铃从腰间取下来,挂在歪脖子树的树枝上,铃铛在风里轻轻地晃,铃舌一下一下地撞着铃壁,发出很轻很碎的叮叮声。风停了,铃铛不响了,铃舌还贴着铃壁没弹开。白素素用手指把铃舌拨了一下,铃舌弹开的时候磕在铃壁上,响了一下,很脆。她把碎瓷片上沾的灰用手指弹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