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赞蓬被关在京城阴行协会地下二层的一间拘留室里。房间不大,十平方出头,墙是混凝土的,刷了白灰,白灰上贴满了黄纸符,符纸的朱砂在日光灯下红得发暗。地面铺了橡胶垫,软的,防止人撞墙自杀。拘留室没有窗户,门是铁皮的,门外面还有一道铁栅栏,两道门之间隔了两米的走廊。
沈夜到京城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鬼王被毁后他在码头上坐了一夜,白素素把外套脱了披在他身上,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早上何水生用照魂镜测了规矩之心的能量指数,稳定在百分之二百一,双环符文在沈夜掌心亮着,蓝印从原来的单一圆环变成了两个同心圆,外圈和内圈之间有细密的纹路连接,像齿轮的咬合。魂视范围从五里扩展到了十里,滨城西边的工业区和东边的海岸线全部在他的感知之内,白色的魂魄光像繁星一样铺满了整个意识。
赵铭派车来接他们,一辆黑色的丰田埃尔法,从滨城开到京城用了五个小时。石九斤没跟来,他的左手还需要养,老样子留在滨城棚屋,临走的时候他靠在歪脖子树上,右手的虎口还缠着绷带,说了句“有事叫我”,沈夜点头。
审讯室在拘留室隔壁,大一些,二十平方,中间放着一张铁桌子,两把铁椅子。灯是日光灯,两根灯管有一根坏了,一闪一闪的,把整间屋子照得像恐怖片现场。何水生提前把照魂镜架在审讯室的角落里,镜面朝向铁椅子的方向,不直接照射,但坐在椅子上的人只要往那方向看一眼就会被镜面反射的光晃到。赵铭说这是心理战术,不是真的用术法攻击,只是让对方不舒服,不舒服就容易开口。
阿赞蓬被带进来的时候,脚上戴着镣铐,手上也戴着手铐,镣铐之间的链条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响。他的黑袍被换掉了,穿着一件灰色的囚服,囚服太大,领口往下滑,露出胸口那些密密麻麻的纹身。他的光头在日光灯下反着惨白的光,眼角那颗黑痣在灯下像一个小洞。他在铁椅子上坐下来,手铐在桌上磕了一下,发出金属碰撞的脆响,在审讯室里来回弹了好几下。
赵铭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笔记本和一支笔。沈夜站在赵铭身后,白素素站在门口,子母铃挂在腰间,铃舌用布条缠着不会响。何水生坐在照魂镜后面,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准备记录。
赵铭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审讯室安静,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阿赞蓬,你在福建和泰国做的事情,我们已经掌握了。吴亮已经全部交代了。你现在开口,算主动配合,以后移交国际阴行协会的时候,我会帮你说话。你不开口,也没关系,你那些徒弟已经开始说了。”
法庭上法官平静地转向被告席,眼神里没有怜悯。他用泰语骂了一句,语速很快,像是脏话,赵铭没听懂,沈夜的规矩之心翻译了那句话,意思是“你和你祖宗都会烂在地狱里”。赵铭没理他,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笔尖点在纸上,不动了。
何水生把手伸到照魂镜后面,调了一下镜面的角度。审讯室的日光灯在镜面上反射出一道冷白色的光,光不刺眼,但阿赞蓬正好坐在光路经过的位置,那道白光从他的右眼扫过去,他的眼皮跳了一下,瞳孔收缩了。照魂镜的镜面上同时浮现出一层淡蓝色光——不是规矩之心的蓝,是镜子本身被何水生注入了能量后的反应,这种光能干扰人的深层意识,削弱精神防线,不是刑讯,是让人没法集中注意力去编谎话。
阿赞蓬的嘴闭上了。他的眼睛在审讯室里扫了一圈,从赵铭的脸上扫到沈夜的脸上,从沈夜的胸口扫到白素素腰间的子母铃,从子母铃扫到何水生面前的照魂镜。他在判断,在估算,在权衡。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在做一道很难的选择题时的肌肉反应。
赵铭把笔放下了,笔搁在笔记本上,发出很轻的一声。他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阿赞蓬,你的鬼王炼制术,不是吴巍教的。吴巍的笔记里没有那种把活人心脏炼进尸体的方法。谁教你的?”
阿赞蓬沉默了很久。审讯室里只有日光灯一闪一闪的声音,还有走廊里偶尔走过的脚步声。他的嘴唇翕动了几次,每次刚要开口就闭上了,像是在跟自己谈判,跟自己做交易,最后他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审讯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他用生硬的中文说了几个词,语序是乱的,但意思很清楚。
“欧洲。一个组织。他们找我。”
赵铭的笔拿起来了,但没有写,他的手指在笔杆上攥得很紧。“什么组织?”
阿赞蓬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咽得很用力,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他低着头看着桌上自己的手铐,铐环在日光灯下反着银色的光。“圆桌。他们叫自己‘圆桌’。不是中国的圆桌,是欧洲的,成员的欧洲人,英国人,法国人,德国人,都有。他们研究灵异,研究超自然,研究你们说的福生天。他们说福生天的力量是全球性的,不止中国有,欧洲也有,只是没被发现。”
沈夜往前走了半步,从赵铭身后走到桌子前面。他把碎瓷片从口袋里掏出来,没有攥,搁在桌上,瓷片搁在赵铭的笔记本旁边。阿赞蓬看了一眼碎瓷片,目光在那上面停了一下,像是在辨认什么东西。
“圆桌的人给你什么?”沈夜问。
阿赞蓬的头抬起来了,他看着沈夜的眼睛,沈夜的眼睛里没有蓝光,但阿赞蓬知道那双眼睛后面的规矩之心已经进化了。他在码头上亲眼看到那团靛蓝色的光照亮了半个滨城,那种力量对他来说是完全陌生的。
“钱。设备。术法的技术。”阿赞蓬的中文越说越顺,像是脑子里的开关被按了一下,“你们中国的福生天碎片,圆桌的人给我了。他们不知道怎么用碎片炼鬼王,但他们有理论,有数据。我做实验,他们提供材料。我的鬼王用了三年才炼成,差一点就完美了,被你们毁了。”
赵铭的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像蛇在爬。何水生把照魂镜的角度又调了一下,镜面上的蓝光强了半度,阿赞蓬的眼皮又跳了一下,但他没有停。
“圆桌的目的?他们为什么要帮你?”赵铭问。
阿赞蓬把双手从桌上拿起来放在膝盖上,手铐的链条在桌沿上磕了一下。“他们说中国的阴行体系太强了,守夜人的规矩之心是福生天力量的最大威胁。他们需要有人牵制沈夜,消耗他的力量,研究他的漏洞。我在福建搞新天道盟,他们资助我,条件是让沈夜不得安宁,不能把注意力转向欧洲。”
沈夜把碎瓷片从桌上拿起来攥在手心里,瓷片的棱角硌着掌心的老茧,那个感觉他已经习惯了,不再觉得疼,只觉得踏实。他看着阿赞蓬的眼睛,阿赞蓬的眼神在闪躲,不敢跟他对视。
“圆桌的负责人是谁?”
阿赞蓬的嘴唇抖了一下,眼神从沈夜的脸上移开了,移到桌上,移到笔记本上,移到碎瓷片上,最后停在碎瓷片旁边的一小片空白上。他的声音变小了,小到像在自言自语。“不知道。我只见过一个中间人,中国人,姓周。他在欧洲住了很多年,替圆桌跑腿,联系亚洲的巫师。他说他以前跟中国阴行有过节,想报仇,所以帮圆桌做事。”
沈夜的碎瓷片在手里停了。不转了,不换了,就那么攥着,攥得像一块石头。白素素的手从子母铃上抬起来,在空气中停了一下,没有地方放,又落回到铃铛上。
“姓周?叫什么?”
阿赞蓬回忆了很久,审讯室里安静了将近一分钟。日光灯闪了一下,闪了第二次的时候阿赞蓬开口了。“叫调查员。他说以前别人叫他周调查员。”
赵铭的笔尖戳进了笔记本的纸里,墨水洇开了一个黑色的圆点,圆点越来越大,大到像一颗黑色的豆子。沈夜把碎瓷片攥得更紧了,指节发白,白到能看到骨头在皮肤下面的形状。审讯室里不是安静,是凝固了,连日光灯一闪一闪的声音都像是被放大了好几倍。
周调查员。那个在卷16里被沈夜在地宫中亲手终结的叛徒,已经在爆炸中死了。但阿赞蓬说见过一个姓周的中国人,自称周调查员,替圆桌跑腿。不是同一个人,就是同一个身份——有人冒用了周调查员的名字,或者周调查员没死,或者他还有同伙,或者这个代号被传给了下一个人。
沈夜把碎瓷片换了个手,碎瓷片在两手之间换来换去的时候发出极轻的摩擦声,像砂纸在打磨什么。他看着阿赞蓬的脸,阿赞蓬被他的眼神盯得往椅背上靠了靠,铁椅子在橡胶地面上往后滑了半寸,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
阿赞蓬说圆桌的目的是研究福生天,牵制守夜人。他们给阿赞蓬提供了福生天碎片和降头术的升级版,阿赞蓬用这些技术炼制鬼王,在福建制造混乱,消耗沈夜的力量。圆桌躲在幕后,坐收渔利。现在阿赞蓬被擒了,鬼王被毁了,圆桌的计划受了挫,但他们的目标没有变。他们还会找其他人,换一种方式,继续在亚洲布局,继续针对沈夜。
沈夜把碎瓷片放在桌上,瓷片搁在笔记本和赵铭的笔之间。赵铭的笔已经从纸上拿起来了,笔尖上的墨水干了,凝结成一个小黑球,他拿指甲抠掉了。
沈夜开口了,声音不大,审讯室的墙壁把声音弹回来,在屋子里形成了淡淡的回音。“那个中国中间人,你现在还能联系到他吗?”
阿赞蓬摇头,摇的很慢,光头在日光灯下一晃一晃的。“他有我的电话,我没有他的。他找我,我找不到他。他说过,等我的鬼王炼成以后,他会主动来找我,带我去见圆桌的核心成员。现在鬼王没了,他不会来了。”
沈夜把碎瓷片从桌上拿起来攥回手心里。他看着阿赞蓬的眼睛看了很久,阿赞蓬被看得不自在,目光又躲开了,落在自己手腕上的手铐上。沈夜转身走向门口,白素素跟在他身后,子母铃的铃舌在布条里微微震动,发出一阵极轻的、持续不断的嗡嗡声,像一只蜜蜂被关在罐子里。
赵铭在身后问了一句“还需要问什么吗”,沈夜没有回头,摆了摆手。何水生把照魂镜从架子上取下来关掉,镜面上的蓝光消失了,审讯室里的光线变暗了一度。阿赞蓬靠在铁椅子的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的胸口还在起伏,呼吸很重,像跑完了一场很长的马拉松,没跑赢,但终于可以停了。
沈夜走到走廊里,走廊的灯是声控的,他的脚步不够响,灯没亮。白素素跟出来的时候子母铃响了一声,灯亮了,日光灯在走廊的天花板上嗡嗡地响了两声才稳住。沈夜把碎瓷片从口袋里掏出来,举到眼前,借着走廊的灯光看碎瓷片上的划痕。新划痕很多,旧的也很多,密密麻麻的交织在一起,像一张看不清的地图。
走廊尽头传来铁门打开的声音,然后关上的声音,然后是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赵铭的声音从审讯室里传出来,闷闷的,隔着门听不太清,像是在打电话。
沈夜把碎瓷片攥紧,从走廊往楼梯口走。白素素走在他左边,手指搭在子母铃上,铃舌的嗡嗡声通过铃壁传到她的手指上,再传到她的胳膊上,再传到她的肩膀上,最后停在耳朵里。楼梯间的灯是坏的,只有从走廊透过去的一点光,沈夜走在前面,白素素跟在后面,两个人在黑暗里踩着台阶往上走,鞋底落在水泥台阶上,一步,一步,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