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阴行协会的档案室在地下三层,比关阿赞蓬的拘留室还深一层。走廊的灯是感应式的,人走过去一盏一盏地亮,走过去了又一盏一盏地灭,像有人在身后慢慢地关灯。赵铭走在前头,钥匙在手里攥着,走得很快,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来回弹。沈夜跟在他后面,碎瓷片在手里一下一下地转。
档案室的门是铁皮的,刷了灰漆,漆皮起泡了,有的地方翘起来,露出底下生锈的铁板。赵铭用钥匙捅了捅锁孔,拧了两下没拧开,又拧了一下,锁芯咔哒一声开了。他推门进去,摸到墙上的开关,日光灯闪了两下才亮,灯管的两头发黑,中间那一段亮得发白。
档案室不大,二十平方左右,四面墙都顶着铁皮柜子,柜子编号从A到Z,每个柜子五层,分类标准是赵铭的前任定的,有些乱,但赵铭用顺手了。
周海的档案在F柜第三层,薄薄一个牛皮纸袋,靠在柜子最边上。赵铭抽出来的时候封口上贴的封条断了,纸在袋子里哗啦响。他把档案袋放在桌上,解开棉线扣,里面的东西倒出来——几张纸、几张照片、一本深蓝色封皮的工作证,工作证的照片上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头发偏分,戴眼镜,嘴角微微上翘,看起来很好说话的样子。
白素素把照片拿起来看了看,又把工作证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写着“京城阴行协会调查科”、“编号008”几行烫金字。她把照片放在桌上,手指在照片上按了一下。
沈夜把碎瓷片放在桌上,把那些纸一张一张铺开。周海的档案不厚,但该有的都有——入职时间是十五年前,离职原因是死亡,死亡时间是在卷16对应的时间线,泰山禁域事件,职务是调查科高级调查员,专长一栏写着“符文破解、古代禁制研究”。
赵铭翻开周海的出入境记录那几页,纸是后来补的,格式跟前面的不一样。他用手指顺着条目往下划:“周海在死前三年内去过欧洲六次,英国、法国、德国、瑞士、意大利、希腊,每次去的国家都不一样。每次出去的时间半个月到一个月,返回中国后再过两三个月就出去一次。出国的名义都是‘参加国际阴行学术交流会’。”
何水生凑过来把记录看了一遍,眼镜片上的裂缝在日光灯下像一道闪电。他的手指在瑞士那一栏停了一下,那里写着“日内瓦,参会,停留二十三天”。他看着那几个字,问了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什么学术交流会能开二十三天?”
沈夜把碎瓷片放在那张纸上,瓷片压着“日内瓦”三个字。他把瓷片拿起来又在原处放下,来回重复了好几次,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白素素在档案袋里翻了翻,从最底下抽出一张叠了好几折的纸,纸的边缘发黄发脆,折痕的地方已经磨破了。她慢慢展开,纸上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线条很潦草,比例不对,但标注了一些地名——瑞士、日内瓦湖、湖边的一个位置标了一个圈,旁边写着几个小字。
赵铭拿起那张纸仔细看,纸上的笔迹是周海的,圆珠笔,蓝墨水的颜色淡了很多。他在脑海里把这张地图和瑞士地图比对了一下。“日内瓦湖畔的一座古堡。”
何水生从包里翻出手机打开地图搜索,信号在档案室里不太好,转了好几圈才加载出来。他在搜索框里输入了“日内瓦湖边古堡”几个字,出来的结果很多,他一个一个地仔细对比,从搜索结果里找出几个位置和外观描述与那张手绘地图相近的地点,其中一座叫“西庸城堡”的在中世纪文献里就和灵异事件有关联。
档案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了一下,推不动,又敲了两下。赵铭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穿着灰色的夹克,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不眨眼。老孙,协会的老调查员,在这里干了三十多年,比赵铭的资历还深。他是周海生前的同事,两人做过项目的搭档,在一个调查组里待过很长一段时间。
老孙走进档案室,在桌边坐下来。他把周海的工作证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手指在工作证的照片上停了一下。“周海这个人,话不多,但脑子快。他在调查科算是拔尖的,符文破解这块,全协会没几个人能跟他比。”老孙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档案室的白光里飘散。“他去欧洲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他是在暗示什么。”
何水生的笔在纸上停了,抬头看着老孙。赵铭的呼吸慢下来了,慢到几乎听不到。
老孙把烟灰弹在地上,烟灰在档案室水磨石地面上散成一撮灰白色的粉末。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但说得每一个字都好像刻在脑子里,从来都没有忘记过:“他说,咱们研究的福生天,只是冰山的一角。欧洲人研究的东西,比咱们深得多。”
沈夜把碎瓷片在桌上转了一圈,瓷片在台面上划出一声响,很轻,但档案室里每个人都听到了。
老孙又抽了一口烟,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在他花白的眉毛上方飘了一会儿。他想起了另一件事,把烟夹在手指间,烟头的红点在档案室里一明一暗。“还有一次,他喝多了酒,说了一句。他说‘瑞士有个地方,湖边的古堡,那里才是真正的学术中心’。第二天我问他什么意思,他不说了,摆摆手岔开了话题。”
沈夜把碎瓷片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看了白素素一眼。白素素把子母铃按住了不会响,从椅子上站起来,把工作证和那些档案收拢到一起。何水生合上了本子。
沈夜走到档案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手绘的地图,目光停在日内瓦湖边的那个圈上,停了一下才移开。他把碎瓷片攥了攥,瓷片的棱角在掌心的老茧上硌出新的印痕,老茧已经很厚了,硌不出血了。
“看来天道盟只是圆桌的一枚棋子。”沈夜的声音在走廊里来回弹了几次才消失,“真正的幕后在欧洲。”
赵铭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国际阴行协会中国代表的号码。他是跟欧洲那边联系的主要窗口,电话还没打,联系人的名字在手机屏幕上亮着,名字是英文的。
沈夜把碎瓷片换了个手,瓷片从右手换到左手,左手换到右手,速度很慢。他看着走廊尽头的那扇铁门。
“联系国际阴行协会,查一下‘圆桌’的背景。”
赵铭把手机屏幕按灭了,灭了之后又按亮了,往复了好几次。他的手指在通讯录那个名字上悬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