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的时候,日内瓦在下雨。不是那种倾盆大雨,是欧洲冬天常见的毛毛雨,细得像雾,打在机场的玻璃幕墙上,流成一道一道的水痕。沈夜坐在靠窗的位置,雨从舷窗上流过去,把窗外的停机坪和远处的阿尔卑斯山都模糊成了一团灰白色的影子。白素素坐在他旁边,子母铃在过安检的时候被拦下来过一次,瑞士的安检员拿着铃铛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白素素摇了两下给他听,安检员听完了把铃铛还给她,说了一句什么,没听懂,但语气里没有恶意。
汉斯在到达大厅等着。他穿着深灰色的风衣,没打伞,头发被雨雾打湿了,发胶不顶用了,几缕金发耷拉在额头上。他手里举着一块白色的纸板,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SHEN YE”,字母写得很大,笔画很直。
“沈监察长。”汉斯伸出手,沈夜握了。汉斯的手比赵铭描述的更有力气,指节粗大,虎口有老茧,不是干调查员工作的那种老茧,更像是经常握什么东西磨出来的。“车在外面,先送你们去旅馆。古堡的事,晚上再说。”
车是一辆银灰色的沃尔沃,柴油版的,引擎声很闷。汉斯开车,沈夜坐副驾驶,白素素坐后排。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刮,刮一下,玻璃清楚一下,然后又糊上,再刮一下。汉斯开得不快,从机场出来上了高速,高速两边是大片的田野和葡萄园,葡萄藤已经秃了,光秃秃的架子在雨里像一排一排的十字架。
旅馆在老城区的一条小巷子里,三层小楼,石头外墙,窗户很小,窗台上摆着天竺葵,红色的花在灰色的天空下格外扎眼。汉斯把车停在巷口,帮他们把行李拎到前台。前台是个老头,头发全白了,看到汉斯打招呼用的是法语,汉斯用法语回了,两个人聊了几句,老头把钥匙递给白素素,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沈夜一眼,没什么表情。
房间在三楼,不大,两张单人床,中间隔了一个床头柜。窗户对着巷子,巷子对面是一家面包店,烤箱的味道从窗户缝里飘进来,甜的。白素素把子母铃从腰间解下来挂在床头,铃舌用布条缠了,不会响。沈夜把碎瓷片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床头柜上,瓷片搁在台灯旁边,台灯的灯罩是黄色的,瓷片在黄光下显得更灰了。
汉斯在楼下等他们。雨停了,但天还是阴的,云压得很低,云层的颜色是铅灰色的,和日内瓦湖的湖水颜色几乎一样。汉斯带他们穿过老城区的石板路,石板被雨淋湿了,踩上去有些滑。路两边是古老的建筑,石头墙壁,拱形门廊,门廊的灯是煤气灯样式的,其实里面是灯泡,但光色是暖黄色的,和煤气灯的火焰颜色一样。
古堡在日内瓦湖的北岸,从老城区开车过去要四十分钟。汉斯把车停在离古堡一公里外的一个小树林里,从后备箱拿出一个黑色的帆布包,拉开拉链,里面装着一台仪器,屏幕不大,像老式的对讲机,机身上伸出一根天线,天线的顶端有一个小球。
“欧洲灵异研究协会的设备,能探测灵力波动的强度和频率。”汉斯把仪器开机,屏幕亮了,绿色的扫描线在屏幕上画着波形,波浪很平缓,几乎没有起伏,说明这附近的灵力是正常水平。“靠近古堡以后,波形会有变化。”
三个人沿着湖边的小路走。湖面上有天鹅,白色的羽毛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几团会移动的雪。湖对岸的山上有人在滑雪,雪道在云层下面是一条一条的白线。古堡在湖岸的一个突出部上,中世纪的建筑,石头城墙有十几米高,墙顶有雉堞,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突出的箭楼。城墙外面是一条干涸的护城河,河底长满了草。城门是铁木结构的,门板很厚,铁钉钉在木板上排列成菱形的图案。
城门口站着两个人。黑色西装,戴着耳麦,右手垂在身侧,左手按住腰间的枪套。他们的站姿很标准,背挺直,两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略微前倾,是在戒备的状态。不是普通的保安,是经过专业训练的武装人员。
汉斯在离古堡两百米的地方停下来,蹲在一棵梧桐树的后面。他把仪器举起来,天线对准古堡的方向。仪器的屏幕亮了,绿色的波形从平缓变成了剧烈起伏,每一次波峰都比前一次更高,波谷比前一次更低,波形在屏幕的上边界和下边界之间来回跳,像地震仪记录到了地震。
沈夜开了魂视。规矩之心的双环符文在掌心亮了一下,靛蓝色的光从领口漏出来一小截。十里范围的感知集中在古堡的方向,在脑子的意识里,古堡上空笼罩着一层半透明的光罩,像一口倒扣的碗,把整座古堡盖在下面。光罩的颜色是淡金色的,不是福生天碎片的灰白色,也不是规矩之心的靛蓝色,是一种陌生的、不属于他见过的任何术法的颜色。
光罩的表面有能量在流动,从古堡的塔楼顶部向四周扩散,流到边缘处又折返回来,形成一种循环往复的流动形态。沈夜试着把魂视的感知渗透进去,感知刚一接触到光罩的表面,光罩的颜色就变了,从淡金色变成了橙红色,像烧红的铁,他的感知被弹了回来,像手碰到滚烫的锅盖。
白素素从梧桐树后面探出头,把子母铃从腰间取下来拎在手里。她朝古堡的方向走了几步,走到离城墙不到一百米的地方停下来。子母铃在她手里开始震动,铃舌自己撞在铃壁上,发出很轻的叮叮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拨动它。白素素把子母铃举起来,靠近古堡的方向,靠近光罩的位置。铃舌的撞击频率变快了,从每秒一下变成每秒两三下,叮声越来越密,密到连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连续的、类似蜂鸣的声音。
子母铃的铃声在光罩的表面激起了涟漪。淡金色的光罩在铃声触及的位置出现了细微的波纹,波纹像被风吹皱的水面以铃铛的位置为中心向四周扩散。波纹扩散到光罩边缘就消失了,没有打穿光罩,像一块石头扔进玻璃里面,玻璃没有碎,但上面的灰尘被震落了一些。
白素素退回来,把子母铃的铃舌按住。铃舌还在她指腹下面微微震动,她隔着铃舌的金属能感觉到铃铛内部的余波还没有完全平息。
沈夜把魂视收了回去,碎瓷片在口袋里硌着大腿。古堡上空那层光罩还在运转,淡金色的能量从塔楼流向城墙,从城墙流向护城河,从护城河流回塔楼,就像一个没有出口的环。
“屏障很强。硬闯会触发警报。”沈夜对汉斯说。汉斯把仪器收起来,仪器屏幕上绿色的波形在屏幕上一闪一闪地跳,他把仪器的开关关了,波形消失了,屏幕变成了一块黑色的玻璃。
汉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雨后的空气里飘了很久才散。他看着古堡的方向,城门口那两个黑衣人的身影在暮色里像两尊雕塑。
“学会的技术人员说,这是古代魔法与现代科技结合的产物。魔法部分是中世纪流传下来的,不知道是谁建的,有人说是圣殿骑士团,有人说是玫瑰十字会,众说纷纭。科技部分是现代加密技术,灵力波动经过编码,需要用特定的密钥才能打开。协会尝试过很多方法都没能突破,要么是技术不对,要么是触发警报惊动了守卫,守卫全副武装,我们的人还没靠近就被驱离了。”
白素素用手指在子母铃的铃壁上弹了一下,铃响了,很轻,像水滴落在金属上。她看着古堡的方向,城墙上那层光罩在暮色里几乎看不清了。天快黑了,湖面上的天鹅已经游走了,只剩几只野鸭还在水面上漂着。山上的雪道灯亮了,在远处的山脊上像一条一条的白色拉链。
沈夜把碎瓷片攥在手心里,古堡的方向在暮色里像一头趴着的黑色怪兽。光罩在傍晚的光线里几乎透明,如果不是魂视,肉眼根本看不到。它的存在不依赖于光线的反射,它是独立于光的,白天在,晚上在,下雨在,晴天在,一直都在。
汉斯把烟掐灭了,烟头塞进口袋里。
沈夜转身往回走。白素素跟在他旁边,子母铃挂在腰间,铃舌没有按,但她在石板路上走得很稳,铃铛没有晃,没有响。汉斯走在前面,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嗒嗒嗒的,踩出一连串节奏,走一段停一下,像是在确认后面的沈夜有没有跟上来。
车停在树林里,雨后的树林有一股落叶发酵的酸味。汉斯拉开车门,坐到驾驶座上,发动引擎,把车灯打开。车灯的光柱穿过树林的缝隙,照在前面的土路上,光柱里有细小的水珠在飘,像一群发光的虫子。
沈夜坐到副驾驶,把安全带扣上。白素素坐后排,子母铃从腰间解下来放在座椅上,铃铛在座椅上滚了一下,被她的腿挡住了。汉斯挂挡,车从树林里开出来,上了公路,朝城区的方向开。古堡在车窗外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从一头黑色的怪兽变成了一块黑色的石头,从一块黑色的石头变成了一个黑色的小点。
公路两边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在车窗上一盏一盏地闪过。
汉斯开口了,他的声音在车里有些沉闷,引擎声盖住了尾音,尾音在车厢里回荡了一下就消失了。“沈监察长,我有一个朋友,本地人,灵媒。她能看到普通人看不到的东西,能听到普通人听不到的声音。也许她能帮我们找到屏障的弱点。”
沈夜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白素素。白素素点了点头,动作很小,但沈夜看到了。
汉斯从后视镜里看到沈夜在看白素素,白素素在点头。
汉斯从后视镜里把目光收回来,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旅馆的巷口到了。汉斯把车停在老位置,熄了灯,车灯灭了以后巷子里暗了一下,路灯的光从巷口照过来,把车的影子拉得很长。沈夜推开车门,脚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鞋底在水里发出吧嗒一声。白素素从后排下来,子母铃拎在手里,铃铛在路灯下反着光。汉斯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用法语说了一句晚安,说完以后又用中文重复了一遍。
沈夜走进旅馆,前台的白发老头已经不在,前台的灯关着,只有楼梯口的灯还亮着,黄色的,不亮,在楼梯间里投下一小块光斑。沈夜上楼,脚步声在木楼梯上咚咚咚的,每踩一级,楼梯就响一声,响到底楼的入口处就听不见了。白素素跟在他身后,子母铃挂在腰间,这次她用布条把铃舌缠紧了,走路的时候没有声音。
房间的门锁是老式的,钥匙插进去拧了两圈才开。沈夜推门进去,把灯打开,灯是白炽灯,瓦数不高,把房间照得朦朦胧胧的。面包店已经关门了,烤箱的味道没有了。沈夜坐在床边,把碎瓷片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手指间翻了个面。窗外巷子里的路灯的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沈夜把碎瓷片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然后松开了。他把碎瓷片放在床头柜上,搁在台灯旁边,瓷片靠着灯座,台灯的光透过瓷片的边缘在柜面上投下一小片灰色的影子。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外套的领口那块洗不掉的血渍在灯光下是暗褐色的,像一块干涸的伤疤,早就干透了,但一直都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