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汉斯带着索菲亚敲开了旅馆的门。
沈夜刚洗完脸,水珠还挂在眉毛上,白素素用毛巾给他擦了一下。门开了,汉斯站在走廊里,身后跟着一个女人。那女人三十岁左右,黑色的长发披在肩上,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袍子从脖子一直盖到脚踝,布料是亚麻的,洗得发白了,边缘有些毛边。她的眼睛很黑,瞳仁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眶,白眼珠只有细细一圈,看人的时候像是整个人都在看而不是用眼睛在看。她的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的布鞋,鞋面上绣着一个符号,不是汉字,不是英文,是一种几何图形,三条线交于一点,像一棵没有树冠的树。
“索菲亚。”汉斯介绍了名字,没说姓氏,也没说是哪国人,但她的英语带着很浓的德语口音,应该是瑞士德语区的。她走进房间,没有坐下,站在窗户前,伸手拉了一下窗帘,窗帘拉开一半,外面的光透进来,照在她的黑袍上。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水晶,拳头大,透明的,里面有一些棉絮状的包裹体。她把水晶放在窗台上,对准太阳的方向。
白素素站在房间的角落,把子母铃从腰间取下来搁在桌上,铃舌用布条缠着,不会响。沈夜坐在床边,把碎瓷片攥在手里,看着索菲亚。
索菲亚转过身,看了沈夜一眼。她的目光在他的胸口停了一下,不是看人的那种看法,是看东西的那种看法,像医生看X光片,像质检员看产品。她的嘴唇动了一下,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发音很清楚。“你的心脏在发光。”
汉斯翻译成了中文。他翻译的时候表情很平,没有惊讶,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
沈夜没有应声。碎瓷片在他手心转了一圈又回到原位,瓷片的棱角在掌心的老茧上磨来磨去。
索菲亚走到房间中央,把窗帘全部拉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方形的光斑。她把水晶从窗台上拿起来放在地板上,放在光斑的正中央。水晶在阳光下开始发亮,不是反射太阳光的那种亮,是自身在发光的亮,光从水晶的内部往外透,颜色是淡紫色的,很淡,像稀释过的墨水。
她在水晶前面盘腿坐下了。黑袍铺在地上,像一个不规则的圆形。她把双手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嘴唇开始翕动,不是念咒,是在说一种语言,不是英语,不是法语,也不是德语,更不是中文。音节很短,很密,像有人在用指甲敲桌面,哒哒哒哒哒。沈夜的规矩之心感觉到了什么,不是威胁,是一种共鸣——不是同一频率的共鸣,是她的术法和规矩之心的力量产生了共振,像两根不同长度的琴弦在同一个房间里被拨动,虽然没有发出相同的声音,但振动是同步的。
她的双手开始在空中划动。手指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画什么东西,画的轨迹在空中留下淡紫色的残影。水晶的光从透明变成淡紫色,从淡紫色变成深紫色,深到一定程度的时候,水晶表面出现了裂纹,不是真的碎,是光从内部把水晶的结构投射出来了,那些裂纹是水晶内部的天然瑕疵,被光照亮了,像树根一样在水晶里蔓延。
索菲亚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她的黑眼珠在那一瞬间变得更黑了,黑到看不到瞳孔,黑到像两个黑洞。她的嘴唇停住了,不再翕动,房间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能感觉到气压的变化,耳朵里有嗡嗡的响。她开口了,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很低,很沉,像大管风琴的低音音栓被拉出来,整个人变成了一个共鸣箱。汉斯翻译她的英文,语速比平时快,像是在追赶什么东西。
“古堡下面有一个巨大的能量源。不是碎片,不是你们之前处理过的那种小块。是完整的,被切割下来的,比你们描述的泰山源点核心还要大。”索菲亚的眼睛没有眨,看着沈夜,但目光穿过了沈夜的身体,穿过了旅馆的墙壁,看着日内瓦湖的方向,看着湖对岸的古堡,看着古堡下面的地下深处。“我能感觉到它。它在呼吸,在搏动,像一颗心脏。它在地下三十米的地方,被一个古老的封印压着,不让它的能量扩散。但封印已经有裂缝了,能量在往外渗,古堡上空的屏障就是用渗出来的能量维持的。”
沈夜的规矩之心搏动了一下。不是恐惧,是警觉。他把碎瓷片攥得更紧,指节发白。白素素的手从桌上移到了子母铃上,铃舌在布条里微微震动,布条被震得松了一些,差一点就要发出声音了。
“这个碎片不是自然脱落的。”索菲亚把双手从空中放下来按在地板上,手指张开,指尖在地板上轻轻敲击,敲的节奏和她念咒时一样,哒哒哒哒哒。“是被某种仪式从福生天切割下来的。圆桌组织在欧洲进行了几十年的研究,他们找到了一种方法,能在福生天的能量场和人间之间建立一个通道,从源点本体上切割下完整的碎片,不是外围剥落的小块,是源点的一部分。”
汉斯在翻译的时候嘴唇在抖。不是害怕,是紧张,或者是一种追了十年的案子突然有了突破性进展时的亢奋。他的手指在笔记本的封面上来回蹭,蹭得牛皮纸起了毛。
索菲亚从地上站起来,动作很慢,黑袍在地上拖了一下才完全展开。她走到窗前,把水晶从地板上捡起来。水晶已经凉了,表面的裂纹还在,但颜色从深紫色变回了透明,像一颗普通的石头。她用手掌把水晶来回搓了几下,像是在擦掉什么东西,然后把水晶揣进了黑袍的口袋里。
“圆桌组织用它在地下建立了一个小福生天。”索菲亚转过身,看着沈夜。黑色的眼珠被窗外的光照着,白眼珠终于露出来一圈,看人的时候不再像两个黑洞,像一双眼。“他们在模拟福生天的运行机制,研究它的规律,找出控制它的方法。他们的目标不是破坏人间,不是制造混乱。他们的目标是掌控福生天,成为新世界的神。”
白素素的手指在子母铃上停了一下,铃舌在布条里已经不震了。沈夜的规矩之心在胸腔里搏动着,靛蓝色的光从领口漏出来一点,不多,在黑色的外套领口像一条细细的蓝色线。他的脸在阳光下显得很白,是那种长时间没睡好的苍白,眼窝很深,颧骨高,鼻梁两侧有阴影。
“他们在欧洲试验了几十年。”索菲亚把黑袍的袖子往上推了推,露出手腕,手腕的内侧有一个纹身,是三条线交于一点的符号,和她鞋面上的一模一样。“中国不是圆桌唯一的试验场。他们在非洲也做过项目,在南美也做过,在东南亚也做过。阿赞蓬只是他们在东南亚的一个代理人,一个棋子。圆桌给他碎片和降头术的升级版,让他在中国制造混乱,牵制你,研究你的反应。你的每一次应对,每一次净化,每一次使用规矩之心的力量,都会被他们记录下来,分析,拆解,找出克制的方法。”
沈夜把碎瓷片换了个手,瓷片在两手之间换了一次又一次,速度不快,但每一次换手都伴随着掌心蓝印的短促闪动,靛蓝色的光在碎瓷片的灰白色表面上一闪一闪的,像远处灯塔上的灯。
沈夜开口问了问题,声音不大,但房间里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他们什么时候会动手?”
索菲亚把手腕上的袖子放下来,遮住了那个纹身。她把窗帘拉到全开,阳光充满了整个房间,把桌上的子母铃照得发亮,铜壁上的铭文在阳光下是暗绿色的,像湖底的水草。她在阳光里站了一会儿,像是在晒太阳,又像是在想事情,或者是在跟什么东西通话,通话的信号不好,要等一等才能收到答复。
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们还缺一样东西。完整的规矩之心。你的心脏就是他们最后的目标。没有规矩之心,他们永远无法真正掌控福生天。有了规矩之心,他们就能把福生天的力量从源点完全抽取出来,为他们所用。到那时候,圆桌就不再是地下组织,他们会公开宣布自己的存在,成为新世界的神。没有人能阻止他们。”
沈夜把碎瓷片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没换手,瓷片的棱角在掌心的老茧上压出了一个深印。白素素从椅子旁边走过来,站在沈夜面前,把子母铃从桌上拿起来挂在腰间,铃舌上布条已经松了,她没有重新缠,就让它松着。她低着头看着沈夜的眼睛,沈夜也看着她的眼睛,两个人在阳光里对视了两三秒,没有一个人说话。
索菲亚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水晶看了一眼,水晶是透明的,在阳光下没有任何颜色。她把水晶塞回口袋,对汉斯说了一句德语,说完转身朝门口走了。黑袍在旅馆走廊的暗光里变成了一团黑色,从门口走到楼梯口,从楼梯口走到楼下,脚步声在木楼梯上响了一串,在面包店门口的方向消失了。面包店新出炉的面包香味从窗户飘进来,甜的。汉斯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看着沈夜,嘴唇动了好几次,不知道要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就离开了。门关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