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菲亚没有离开旅馆。她走到巷口又折返回来，黑袍的下摆在石板路上拖出一道湿润的痕迹。面包店的老板正在关门，铁皮卷帘门哗啦啦地往下拉，拉到一半看了索菲亚一眼，又把剩下的半截拉完了。索菲亚上楼的时候脚步声很重，每踩一级楼梯，木头的嘎吱声就响一次，响到三楼的时候，沈夜已经把门打开了。
白素素把子母铃从腰间解下来搁在桌上，铃舌上那截松了的布条拆下来，换了一条新的，缠了四圈，打了一个很紧的结。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不看索菲亚，不看汉斯，也不看沈夜，只看着自己手里的铃铛。
索菲亚坐到房间唯一的那把椅子上，黑袍铺开，把椅背和扶手都盖住了。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水晶，放在桌上，水晶在台灯的黄光下是透明的，里面的棉絮状包裹体像一小团被冻住的云。
“古堡的灵力屏障不是一直存在的，是脉冲式的。”索菲亚用英语说，汉斯翻译的时候用手比划了一个波形，“像心跳，一下，一下，又一下。每一次脉冲之间的间隔是四小时，间隔期间屏障的能量降到最低。在能量从最低点回升到最高点的那个瞬间，有一个短暂的间隙——大约十秒钟——屏障是完全不设防的。”
白素素把子母铃的铃舌从布条里挑出来又按回去，按回去又挑出来，反复了好几次。沈夜把碎瓷片从左手换到右手，搁在桌上，瓷片靠着水晶，两种石头并排放在一起，一种透明，一种灰白。
“十秒钟不够。”沈夜说。
“我可以把间隙延长。”索菲亚的手指在水晶上画了一个圈，水晶的表面出现了一层淡淡的光晕，“我的通灵术能干扰屏障的能量流动，让间隙从十秒延长到一刻钟。但需要消耗我大量的精神力。仪式完成以后，我会昏迷。昏迷时间不确定，可能一天，可能一周，也可能更久。”
白素素的手指在子母铃的铃壁上弹了一下，没有声音，因为铃舌被她按住，铃壁的震动被手指吸收了。她看着索菲亚的脸，索菲亚的眼圈在台灯的照射下是青黑色的，不是化妆的那种黑，是长期睡眠不好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黑，像淤青。
“一刻钟，够了。”沈夜把碎瓷片从桌上拿起来攥在手心里。他的规矩之心搏动了一下，靛蓝色的光从领口漏出来，很短，很快，像灯泡闪了一下。索菲亚看着那道光，点了点头。
汉斯从帆布包里拿出几样东西，在床上一字排开。夜视仪，军绿色的，带着头戴式的支架，镜片是深绿色的，像啤酒瓶的底。通讯器，手指大小，带耳麦，可以塞进耳道里，说话的时候对着领口的麦克风。还有一把匕首，不到二十厘米长，刀鞘是黑色的皮鞘，拔出来以后刀刃是黑色的，不是涂的黑漆，是金属本身的颜色，像黑曜石，但比黑曜石重得多，刀刃上有细密的纹路，像蛇的鳞片。
“协会的藏品，十五世纪意大利的一位魔法师打造的，能切割灵力和魔法屏障。原理跟你们的规矩之心不一样，但效果类似。”汉斯把匕首插回刀鞘，放在床的正中间，刀柄朝着沈夜的方向。
沈夜看了匕首一眼，没有拿。他把碎瓷片攥得更紧了一点。白素素把子母铃从桌上拿起来挂在腰间，拍了拍铃铛确认不会掉。汉斯把夜视仪和通讯器装进一个黑色的腰包里，拉好拉链，放在匕首旁边。
索菲亚从椅子上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几步。黑袍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像蛇在爬。她走到窗前，把窗帘拉上，窗帘是厚绒布的，拉上以后房间里暗了很多，台灯的光成了唯一的光源，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像四棵歪歪扭扭的树。
“下一次屏障刷新在凌晨三点。”索菲亚的声音在拉上窗帘后的房间里听起来更沉了，像隔了一层东西，“你们只有今晚的机会。明天圆桌会有一个集会，欧洲各处的成员都会来，古堡里的人手会增加，巡逻的密度会加倍，到时候更难潜入。我观察过他们的集会规律，每个月的满月前后一次，明天正好是满月。”
白素素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月亮还没升起来，窗帘遮住了外面的天空，但她的眼睛里反射出台灯的光，光在她的瞳孔里像两颗小星星。
沈夜看了一下手机，晚上十一点。他算了一下时间，从旅馆到古堡开车四十分钟，加上步行和提前就位的时间，凌晨一点出发刚好。他在心里把时间过了两遍，确认没有算错，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一点出发。”
汉斯把匕首和腰包交给沈夜，沈夜把腰包系在腰带上，匕首插在腰包的侧面，抽了一下试试顺不顺手，可以。白素素把子母铃的位置调整了一下，从正前方调到右胯，这样走路的时候不会撞到腿。
索菲亚把水晶揣回口袋，拉了拉黑袍的领口，领口太高了，拉不下来，她把领口翻出来一层，露出脖子。脖子上有一个纹身，和手腕上的那个一样，三条线交于一点。
凌晨一点，四个人从旅馆出发。巷子里的路灯还亮着，灯光照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反射出暗黄色的光。老城区的街道上没有人，偶尔有一辆车从巷口开过去，车灯的光从巷口扫进来，在墙上划出一道白色的光带。汉斯开车，沈夜坐副驾驶，白素素和索菲亚坐后排。车从老城区出来，上了环湖路，湖面上黑漆漆的，看不见水，只能看到对岸山上的滑雪场灯光，像一条一条的白色拉链从山顶拉到山脚。
古堡在夜色中比白天更高大。城墙的黑影在湖面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倒影，倒影在水里被风吹皱，碎成了好几段，在水面上飘着晃着。
索菲亚走在最前面。黑袍在夜风里贴在她身上，她的身体很瘦。水晶从她的口袋里露出半截，在月光下泛着淡紫色的光。她走到离城墙一百米的地方停下来。
沈夜、白素素和汉斯在后面几十米处分散开来，各自找了隐蔽的地方蹲下。沈夜在一棵梧桐树的后面，树皮粗糙，硌着他的后背。白素素在他右边的一块大石头后面，子母铃挂在腰间，她用左手按住了铃铛，防止风把铃舌吹动。汉斯在他左边的一个土坡后面，趴在草丛里，仪器端在手里。
索菲亚开始念咒。声音不大，像风从树梢上吹过去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她的身体开始发光，先是淡紫色的光，从她的胸口透出来，穿透了黑袍，在黑袍的布料上形成一片淡淡的紫色光晕。然后光的颜色从淡紫色变成了深紫色，从深紫色变成了一种接近红色的、很浓的紫色。
汉斯举起了仪器。屏幕上的波形从平缓变成剧烈起伏，在屏幕的上边界和下边界之间来回跳。他看了一眼沈夜，沈夜已经看到了屏障的变化。在魂视的感知里，古堡上空的淡金色光罩从稳定变成了脉动，像心脏的搏动，一下，一下，又一下。每一次脉动之间的间隔是四小时。上一次脉动结束的时间是晚上十一点，下一次脉动开始的时间是凌晨三点。现在两点五十八分，距离下一次脉动还有两分钟。屏障的能量在脉动之间的间隔里降到最低，降到最低的那个瞬间，就是间隙。
两点五十九分，屏障的能量降到了谷底。
两点五十九分五十秒，能量开始回升。
三点整，能量从谷底回升到峰值的瞬间。
裂缝出现了。
索菲亚的咒语念到了最急促的段落。每一个音节都像有人在她胸腔里炸开一颗鞭炮，她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抖，黑袍在抖动中像一面被风吹烂的旗。光从她的身体里涌出来，不是淡紫色，不是深紫色，是白色的，刺眼的白光。
手掌按在屏障上。白光从她的手指之间涌进光罩，淡金色的光罩在白光的冲击下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裂缝。裂缝从索菲亚的手掌位置开始，向上延伸到城墙的顶端，向下延伸到地面以下。裂缝的宽度不大，但足以让一个人侧身通过。
间隙延长了。不是自然的十秒钟，是索菲亚用她的精神力强行撑开的一刻钟。她的黑袍在光芒中变淡了，不是褪色，是她整个人的能量在流失，身体的轮廓开始模糊。
沈夜从梧桐树后面冲了出去。白素素从石头后面冲了出去。汉斯趴在草丛里没有动，他的手在仪器上按了一下记录键，屏幕上的波形被保存了下来。
沈夜在裂缝前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索菲亚。索菲亚单膝跪在地上，双手撑在草地上，黑袍铺在她身后像一朵黑色的花。她的头低着，下巴抵着胸口，身体还在发光，但光已经很弱了。白色的光从她的黑袍下面隐隐约约地透出来，像快要熄灭的灯。
沈夜转过身，从裂缝侧身挤了进去。白素素跟在他后面，子母铃的铃舌在布条里震动，布条没有缠紧，铃舌差一点就要撞在铃壁上。她用手按住了它。
城墙里面是古堡的院子。石板铺的地面，院子中央有一座石雕的喷泉，喷泉已经干涸了，池底积着落叶和鸟粪。喷泉的后面是古堡的主体建筑，石头外墙，拱形门窗，窗户里面是黑的。
地宫的入口在古堡主楼的地下室。汉斯之前给过他们地图，手绘的，线条粗糙，但标注得很清楚。主楼的大厅需要通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的尽头有一扇铁门，铁门后面是通往地下的石阶。石阶是螺旋形的，很窄，只容一人通过。
沈夜走在前面，白素素在后面。古堡内部的空寂，脚步声在地砖上嗒嗒嗒地响。墙上的烛台是铜的，烛台上的蜡油已经凝固了。头顶的吊灯是铁艺的，灯罩上有蜘蛛网。
走廊中间的一道门是开着的。沈夜从门口经过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是一间书房，书架上摆满了书。书桌上有台灯，台灯关着。
两个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轻，越来越慢，沈夜停下来，回头看了白素素一眼。白素素的眼睛在黑暗里反着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