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冲向法阵的第三步，黑袍女动了。她的双手从法阵边缘抬起，十指张开，指尖对准沈夜的方向，嘴里念了一句听不懂的咒语。那块悬浮在法阵中央的黑色石头表面，那些蓝色的血管纹路同时炸开，从蓝色变成了灰色，从灰色变成了灰白色。灰光从石头内部射出来，不是光束，是箭，数十道光箭，每一支都有手臂粗，拖着灰白色的光尾，从石头的方向朝沈夜射过来。
沈夜没有停下脚步。规矩之心的蓝光从胸腔涌出来，在他身体前面形成一面靛蓝色的弧形护盾。光箭撞在护盾上，像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发出密集的“嗤嗤”声，每一声都伴随着一小团灰白色的烟雾从撞击点升起。护盾在连续不断的冲击下开始变形，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从中心向边缘扩散，像冰面上的裂痕在承受重压时的蔓延，一条接一条，连成片，连成网。
白素素在沈夜身后摇响了子母铃。铃舌撞击铃壁的频率比在码头上快得多，声音不再是“叮叮叮”，而是一条持续的高频声线。声波在五百平米的地下空间里来回反射，穹顶的壁画在声波中出现了细微的裂痕，壁画上的颜料粉末扑簌簌地往下掉。黑袍女的手指在声波中开始颤抖，她的嘴唇还在念咒，但咒语的节奏被打乱了，从连贯变成了断断续续，从断断续续变成了含糊不清连着含混的音节从她嘴里挤出来。石头中射出的光箭数量减少了一半，光箭的亮度也从刺目变成了黯淡，像快没电的手电筒。
黑袍男从法阵的左侧绕了过来。他的右手从黑袍里抽出了一把剑，剑刃是银白色的，上面刻满了符文，符文在密室暗紫色的光里发着金色的光。他的步伐不是中国武术的步法，是欧洲的击剑步法，前脚探、后脚跟，身体前倾，剑尖指着沈夜的咽喉。沈夜把黑铁剑从腰后拔了出来——这柄剑是唐代镇墓使李元棺中的那柄，何水生从古墓带出来以后一直放在棚屋里，来欧洲之前沈夜把它带上了。剑身上的符文在规矩之心的蓝光照耀下亮了起来，青蓝色的光沿着剑脊流淌，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两剑相交。黑袍男的符文剑刺向沈夜的胸口，沈夜用黑铁剑格挡，两剑碰撞的时候火星四溅。黑袍男的剑法很快，刺、劈、撩、挑，每一招都很紧凑，没有多余的动作。沈夜不会剑法，但他有规矩之心，剑尖快碰到他的皮肤时，规矩之心的蓝光会提前在他身体表面形成一层保护膜，像一层看不见的铠甲，剑刃被蓝光弹开，偏了方向，从沈夜肩膀上方划过去，只划破了他的外套袖子。
黑袍男的第三剑是刺向沈夜腹部，沈夜没有躲，左手拍出，掌心的蓝印正中黑袍男的剑身，压棺手的力量把符文剑从黑袍男手里震脱了手。剑飞出去，在空中翻滚着，剑刃上的符文闪了两下，灭了。黑袍男的手腕呈一个不正常的角度，骨头断了，从皮肤下面支棱出一个不该有的尖角。他闷哼一声，捂着手腕想往后退，沈夜的黑铁剑已经递到了他的脖子前面。剑尖抵着喉结的位置，黑袍男咽了一口唾沫，喉结在剑尖下面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再后退。
黑袍女看到同伴被制住了，没有停手。她把左手按在法阵的中心，银粉线在她掌下发出亮紫色的光，光从她的手掌涌向黑色石头，石头表面的蓝色血管纹路全部变成了灰白色，整个石头像一只突然睁开的眼睛，散发着灰白色的、冰冷的、不属于人间的光。怨灵从石头中涌了出来。
不是一只两只，是成百上千只。半透明的灰色的身影从石头表面的每一道纹路里挤出来，有的从石头的顶部，有的从石头的底部，有的从石头的侧面，像蜂巢里的蜜蜂被烟熏了出来。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小孩。有的穿着现代的服装，牛仔裤、夹克衫、T恤。有的穿着几十年前的老式衣服，中山装、列宁装、布拉吉。有的只剩半个身体，有的缺了胳膊，有的没有脸。它们不是福生天碎片的认知污染，是真的人类的魂魄，被圆桌组织用活人做实验时残忍杀死，魂魄被强行封进了这块石头里，用它们的痛苦来维持石头能量的运转。
怨灵们涌出来以后，在空中盘旋了瞬间，像一群被关得太久的野兽突然被放出了笼子，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跑。然后它们看到了黑袍男和黑袍女。是这两个人，是圆桌，是那些穿黑袍的人把他们抓来的，是他们把他们关进石头的，是他们日复一日地从他们身上抽取能量，是他们让他们在黑暗中承受无尽的折磨。
它们扑了过去。黑袍女尖叫了一声，不是恐惧，是愤怒。她的双手从法阵上抬起来，在身体周围画了一个圆，一道金色的光罩从她脚下升起，把她整个人罩在里面。怨灵撞在光罩上，像飞蛾扑火，身体在金色光罩表面灼烧，发出焦臭的味道，尖叫着化成灰。但怨灵太多了，前面的化成灰，后面的填上来，后面的化成灰，再后面的继续填，光罩的亮度在怨灵的冲击下明一下暗一下。
黑袍男左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护身符，圆形，金属的，两面刻着符文，他把护身符攥在手心里，护身符发出金色的光，把他整个人包住了。怨灵冲到金光上，和撞在黑袍女光罩上一样，身体灼烧，化成灰。
沈夜没有看他们。他利用怨灵缠住黑袍男女的间隙，冲到了石头面前。石头悬浮在他面前不到一米的地方，直径近一米的黑色球体，表面蓝色的血管纹路已经全部变成了灰白色，灰白色的光在纹路里流动。沈夜伸出双手，掌心同时按在石头的表面。石头摸上去不是凉的，是温热的，像刚死不久的尸体的体温。手按下去，灰白色的光从石头的表面涌进他的掌心，规矩之心开始吸收碎片中庞大的能量。
灰雾涌入的速度快得惊人，不是之前净化任何一块石头时的涓涓细流，而是决堤的洪水。灰雾从石头表面涌进他的掌心，顺着经脉涌向规矩之心，靛蓝色的双环符文在沈夜掌心剧烈地旋转起来，转速快得看不清内外圈的区别，两个圆环合成了一个。沈夜的身体开始承受巨大的冲击，不是疼痛，是意识在灰雾涌入时被怨灵的记忆碎片冲击。他看到了每一个被封进石头的活人被残杀时的最后一幕——手术台、无影灯、黑袍人、针管、刀子、尖叫、求饶、咒骂、哭泣、眼睛闭上。每一个画面都像是自己亲身经历。
他的鼻血和耳血同时流了出来。规矩之心的蓝光在胸腔里疯狂搏动，从靛蓝色变成了更深的颜色，深得像夜空的颜色，像宇宙的颜色。白素素在他身后拼命摇铃，子母铃的声音在地下空间里形成一层又一层的声波屏障，护住沈夜的意识不被怨灵的怨念冲垮。
黑袍女的光罩在怨灵的冲击下终于碎了。金色的碎片在空中散开，像被打碎的花瓶。怨灵们涌上去，黑袍女的尖叫声只持续了一瞬就被怨灵淹没了。白素素没有看她，没有看黑袍男，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沈夜。沈夜的双手还按在石头上，规矩之心的蓝光已经从胸腔蔓延到了全身，他整个人变成了一盏蓝色的灯，靛蓝色的光照亮了整个地下密室，把穹顶的星图壁画照得像一片发光的天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