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内瓦行动结束后的第二天，沈夜和白素素在旅馆里几乎没有出门。汉斯上午来过一次，额头上的汗还没干，说古堡被当地警方封锁了，不是瑞士官方的人，是国际阴行协会通过关系找的私人安保公司。他进去看了，地下密室已经空了，法阵被破坏了，银粉线被水泡过，成了一滩灰色的泥浆。黑袍男女的尸体不见了，地上有拖拽的痕迹，圆桌组织的人在他们离开之后回来过，带走了尸体，也带走了所有可能留下线索的东西。没有指纹，没有DNA，没有任何可以追踪的证据。汉斯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用一种汇报的语气在说，汇报完了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等了大约半分钟，确定了沈夜没有什么要问的，转身走了。
沈夜坐在床上，后背靠着床头。碎瓷片放在枕头旁边，瓷片靠着他的右肩。窗外的天是灰色的，云层很低，压着远处的教堂尖顶。白素素从卫生间出来，用毛巾擦着头发，头发还是湿的，水珠滴在她肩膀上，在黑色外套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她走到床边坐下，把子母铃从床头柜上拿起来挂在腰间，铃舌用布条缠着，没有响。
“汉斯说圆桌的人撤得很干净。”沈夜把碎瓷片从枕头旁边拿起来攥在手心里，碎瓷片的棱角硌着掌心的老茧，经过这段时间的反复摩挲，老茧更厚了。
白素素没有说话，把毛巾搭在椅背上，伸手按住了沈夜的手腕。他的桡动脉在手指下面一下一下地跳。
何水生的电话是在他们上飞机之前打来的。沈夜在候机厅接的，周围很吵，有小孩在跑，有广播在登机，何水生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像隔了一层棉花。“照魂镜扫到你那边的能量波动了，很大，比你之前净化所有碎片加起来都大。你人没事吧？”沈夜说“没事”，何水生沉默了一会儿，说“回来再说”。电话挂了。
飞机从日内瓦起飞的时候是当地时间的上午十点，阳光照在阿尔卑斯山的雪顶上，雪顶是白色的，天空是蓝色的，蓝得不像真的。飞机爬升到巡航高度以后，沈夜的胸口开始发热。不是疼，是热，从规矩之心的位置往外扩散，像有人在他的胸腔里放了一个暖水袋，温度不高，但持续不断。他把手按在胸口，能感觉到蓝光透过衣服的布料从指缝间漏出来，靛蓝色的光在飞机的客舱里不怎么显眼，但坐在他旁边的白素素看到了。她把外套脱下来盖在他的手上，遮住了光。
十个小时的飞行，沈夜几乎没有合过眼。闭着眼睛，但睡不着。规矩之心在胸腔里以比平时慢得多的频率在搏动，不是虚弱，是在适应，像一个刚换了大功率引擎的机器，在低速运转中测试新的性能参数。博动一下，停一下，再博动一下。每一次搏动都伴随着一股热流从胸口流向四肢，流向手指，流向脚趾，流向头顶。热流流过的地方，皮肤表面会泛起一层淡蓝色的光，光很弱，在机舱昏暗的灯光下像萤火虫。
赵铭在首都机场到达大厅等着。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手里举着一张打印纸，纸上写着“沈夜”，字很大，占满了整张纸。沈夜从到达口出来的时候赵铭把纸收起来了，快步走过来，接过沈夜手里的包。他看了一眼沈夜的脸色，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沈夜的脸色比在日内瓦的时候好了一些，嘴唇有了一点血色，眼窝没之前那么深了，但整个人看起来像是长时间没有好好休息过，眼眶下面有青黑色的阴影，眼睛里的光比平时更亮了，亮得不正常，像有人在他瞳孔后面点了一盏灯。
何水生没有来机场。他在滨城的棚屋里，照魂镜架在桌上，镜面对着门口的方向，等着沈夜回来。沈夜推开棚屋门的时候，何水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眼镜片上的裂缝在日光灯下像一道闪电，他把沈夜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没有问任何问题，只说了一句“坐”。
照魂镜的光照在沈夜的脸上。镜面里的画面不再是之前那种温柔的淡蓝色，而是一片深到近乎黑色的靛蓝，光在镜面里流动，不是均匀地铺开，是像液体一样在镜面上缓慢地旋转，形成一圈一圈的漩涡。漩涡的中心是沈夜规矩之心所在的位置，从镜面里看进去，能看到那颗靛蓝色的光体在旋转中膨胀又收缩，像一颗在太空中搏动的心脏。
何水生在照魂镜后面坐了十分钟，一动不动。他的手指按在镜框上，感觉着镜身传来的温度和震动。镜身在发烫，不是烫手的那种烫，是那种摸久了会觉得热的温。他把手从镜框上拿开，翻开桌上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数字和符号。他把照魂镜的数据抄在沈夜的档案那一页，数字写到最后一行的时候，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洞，他停了一下，把笔放下了。
“规矩之心的能量输出比去欧洲之前又翻了一倍。”何水生的声音不大，但棚屋里每个人都能听到。白素素把子母铃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桌上。石九斤从门口走进来，左臂的绷带已经拆了，左手垂在身侧，手指还能动，就是抬不起来。他从耳朵后面取下那根叼了很久的烟，没有点，在手指间捏着。
何水生把笔记本翻到下一页，上面画着沈夜的魂魄波形图，从去欧洲之前的波形和现在的波形叠在一起做对比。去欧洲之前的波形是一条平稳的、规律的正弦曲线，像潮汐。现在的波形不再是正弦曲线了，波峰和波谷之间出现了很多细小的锯齿状的波动，像地震仪记录到的余震。
“魂魄波动频率也增加了。不规律的，在正常范围的上限附近反复波动，有时超出上限，有时落回来。原因可能是短时间内吸了太多福生天碎片——唐代古墓的核心碎片，加上古堡地下的那个巨型碎片，它们的能量级别远远超过了之前你净化的所有碎片的总和。规矩之心进化太快了，魂魄跟不上节奏。需要时间适应，否则可能会出现失控。”何水生把照魂镜从架子上取下来，用布包好，放进柜子里。
沈夜把碎瓷片放在桌上，瓷片搁在灯座旁边。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外套的领口那块洗不掉的血渍在灯光下还是暗褐色的，没有变大，也没有变小，还在原来的位置，形状像一朵干枯的花。
“那就休息一段时间。”沈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何叔，你每天监测。石九斤，你回去养伤。赵铭，你继续查圆桌，有线索了告诉我。”
赵铭从门口探出头来，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他和欧洲方面联系的邮件截图，他用手指划了几下，把手机揣回口袋。“圆桌的事情不着急，你先养好身体。”
白素素把碎瓷片从桌上拿起来塞进沈夜的手心里，又把他的手合上。
沈夜走出棚屋，站在歪脖子树下。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他闭上眼睛，魂视打开，十里范围之内每一盏魂魄的光，白的，灰的，都在他的意识里亮着。
殡仪馆的方向，老王的魂魄光在最里面。沈夜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碎瓷片，他攥了一下，碎瓷片的棱角在老茧上留下了浅浅的印痕。远处殡仪馆的烟囱冒着白烟，烟在风里飘，飘到一半就被吹散了，散了就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