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九斤接到湘西打来的电话,是师叔打来的,声音很急,湘西话从手机里漏出来,白素素在棚屋外面都听到了几句。“你师父咳血了,三天咳了两次,人瘦得只剩骨头。他不让告诉你,我偷偷打的。”石九斤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了很久没有说话。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在裤缝上一下一下地搓,搓得裤子的布料起了毛。挂了电话以后他在歪脖子树下站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光秃秃的枝丫,枝丫上面是灰白色的天空,天空上面什么都没有。
白素素从棚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茶,茶是热的,碗壁烫手,她用袖子垫着。她把茶递给石九斤,石九斤接过去喝了一口,茶烫,他没有皱眉,又喝了一口,把碗还给白素素。
“什么时候走?”沈夜站在棚屋门口,碎瓷片攥在手心里,外套的扣子扣错了位,最上面那颗扣进了第二个扣眼,领口歪着,他没有发现。
“今天。下午有趟车,从滨城到怀化,明天早上到。到了怀化再转汽车,进山还要两个小时。”石九斤把铜棺从墙角拖出来,铜棺的底部在地面上划出一道浅沟。他把铜棺竖起来,用那块洗得发白的帆布从头到脚包了一遍,帆布不够长,棺材的底部露了一截,铜绿在帆布的白边上蹭了一道绿色的印子。他把背带在棺材上绕了三圈,打了一个死结,拉了一下结实的程度,又把结拆了,重新打了一个活结。
白素素站在旁边看着石九斤打包铜棺。她把子母铃的铃舌按住了,怕风声把铃铛吹响。她想说点什么,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合上了又张开,反复了两回,最后什么也没说。
“铜棺留下来。”石九斤把铜棺推到沈夜面前,棺材靠在棚屋的门框上,门框被棺材角磕掉了一小块木头,木屑掉在地上,被风吹走了。
沈夜看着铜棺,又看着石九斤。石九斤的左臂已经能抬起来了,抬到与肩膀平齐的位置停了一下,又放下了。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掏出三块符牌,木头的,巴掌大,颜色发黑,表面的漆皮已经磨没了,露出底下木头的纹理。符牌的正面刻着符文,不是沈夜见过的任何一种符文,笔画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写的字。符牌的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湘西苗文,沈夜不认识。
“里面有我炼制的最后三具炼尸。符牌是控制它们的,你滴血在符牌上,炼尸就会听你命令。三滴血,三具炼尸,每一具能用三次,用完了符牌会碎。”石九斤把符牌塞进沈夜手里,沈夜的手指碰到符牌的时候,能感觉到木头是温热的,不是被体温捂热的,是符牌自身在发热,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
沈夜把符牌翻过来看了一眼,符文在阳光下是暗红色的,不是朱砂,是血,干了以后渗进木头的纹理里,颜色褪了,但形状还在。他把符牌递回给石九斤。“炼尸我不会用。”
石九斤没有接。他把手插进口袋里,从耳朵后面取下那根叼了很久的烟,烟嘴已经咬扁了,烟丝从两头露出来。他没有点,把烟在手指间捏了捏,烟丝掉了一些在地上。
“很简单,滴血在符牌上,炼尸就会听你命令。三具炼尸,一具力气大,一具速度快,一具能扛术法攻击。它们没有意识,不会怕,不会退,不会疼。关键时刻能顶一阵。”石九斤把烟别回耳朵后面。“我师父年纪大了。清虚道人今年七十三了,炼尸房里的活干不动了。前几年还能打坐,现在坐不住了,躺在床上,话都说不清楚。我得回去守着,不知道还能守多久,可能一个月,可能一年,可能更久。”
白素素从棚屋里拿出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包话梅糖和两瓶水。她把塑料袋系在石九斤的背包带子上,系了一个活结,拉了两下确认不会掉。
沈夜和石九斤没有拥抱,没有握手。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站了大概几秒钟,沈夜点了头,石九斤也点了头,两个人的头同时点了,同时停了。
去火车站的路上是沈夜开的车。那辆旧桑塔纳的发动机还是咔咔咔地响,何水生说这车该报废了,沈夜说能开就行。白素素坐在后排,子母铃从腰间取下来放在膝盖上,铃舌用布条缠着。石九斤坐在副驾驶,铜棺竖着塞在后备箱里,棺盖顶开了后备箱的盖子,从后视镜里能看到铜棺的底部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滨城火车站不大,候车厅门口有人蹲着抽烟,有人靠着行李睡觉。石九斤从后备箱里把铜棺扛出来,铜棺在肩膀上晃了一下,他的左手抬起来扶住了,左手的力量还没完全恢复,扶的时候胳膊在抖,但棺材没有掉。白素素帮他把背包从车里拎出来,背包很重,她双手拎着才拎动。
进站口的人很多,排着队慢慢往前挪。石九斤排在队伍的中间,铜棺扛在肩上,前面的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了,后面的人没有看他,在低头看手机。沈夜站在进站口的栏杆外面,白素素站在他旁边,子母铃挂在腰间,铃舌没有缠布条,风把铃舌吹动了一下,铃舌磕在铃壁上,响了。
石九斤过了安检以后回头看了一眼。他把铜棺从肩上放下来,竖在地上,右手按着棺盖,朝沈夜的方向点了一下头。沈夜也点了一下头。石九斤把铜棺重新扛上肩膀,转身走进了候车厅。候车厅的玻璃门上贴着的白色防撞条挡住了他的脸,只看到一个黑色的轮廓在玻璃门的后面移动,从左边走到右边,从右边走进了更里面的地方,看不到了。
白素素转过身,把子母铃的铃舌按住了。沈夜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碎瓷片,攥了一下,没有拿出来。
开车回棚屋的路上,沈夜一直没有说话。白素素坐在副驾驶,把子母铃从腰间解下来放在仪表台上,铃铛搁在仪表台上随着车的颠簸轻轻晃动,铃舌一下一下地撞在铃壁上,叮,叮,叮。
回到棚屋以后,沈夜把铜棺搬到后院的角落里。棺材靠在围墙的砖墙上,何水生用一块旧油布盖在棺材上,防止下雨淋湿。何水生把符牌从桌上拿起来看了,把镜面对准符牌照了一下,镜面上浮现出一层淡青色的光,光很弱,但很稳定。
“铜棺里有三具炼尸,虽然不如石九斤亲手操控灵活,但关键时刻能派上用场。”何水生把符牌放回桌上,位置挨着碎瓷片。两样东西并排放在一起,一样是灰白色的碎瓷片边缘参差不齐,一样是黑色的符牌角都磨圆了。
沈夜把符牌从桌上拿起来,三块叠在一起握在手心里。木头是温热的,比体温高一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燃烧。他把符牌放回桌上,从口袋里掏出碎瓷片攥在手心里。后院的铜棺被油布盖着,油布在风里鼓起来又凹下去,像一个人在呼吸。殡仪馆的烟囱冒着白烟,白烟在灰白色的天空里慢慢飘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