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铭回京城以后,把自己关在协会档案室里整整三天。档案室在地下二层,没有窗户,日光灯二十四小时开着,他把灯管换成了更亮的白光,照得整个房间像手术室。桌上堆满了旧信件、牛皮纸袋、发黄的文件夹,还有几本用线装的会议记录本,纸页脆得像薯片,翻的时候必须小心,稍用力就会碎。他把和国际阴行协会来往的所有文件按年份排列,从最早的日期开始,一份一份地看,看到眼睛发涩了就滴眼药水,滴完继续看。
第三天下午,他在一堆照片里找到了要找的东西。照片夹在文件袋的夹层里,文件袋的封面上写着“1994年 国际灵异研讨会·日内瓦代表合影及附件”的字样,字是手写的,蓝色圆珠笔,笔迹潦草。赵铭把照片从袋子里抽出来的时候,照片的背面朝上,背面上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内容是“莫晓兰女士与研讨会嘉宾合影”。
赵铭把照片翻过来。照片已经发黄了,边缘有些模糊,像是受潮后又在阳光下晒干。照片的背景是一个大厅,看装饰风格,像是欧洲的某个古堡内部,墙壁上是深色的木质护墙板,护墙板上挂着几幅油画,油画的内容看不清,画质太差了。照片的中央站着两个人,左边是一个中国女人,穿着一件素色的旗袍,旗袍的颜色在褪色的照片里分不清是蓝还是灰,头发盘在脑后,脸上带着一种很淡的微笑,嘴角的弧度没有完全上扬,像是在客气地面对镜头。她的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被一块白色的襁褓包裹着,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眼睛闭着,是睡着的状态。
右边站着一个穿黑袍的人。黑色的长袍,银色的面具,面具覆盖了整个面部,只露出两只眼睛。面具在闪光灯的反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但光没有从面具表面反射出来,而被面具吸收了。黑袍人的左手从袍子里伸出来,搭在婴儿的襁褓上,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不是放在婴儿的胸口,是搭在襁褓的边缘,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护着什么东西,又像在感受什么东西。
赵铭的手指在照片的边缘搓了一下,照片的边角翘起来了一层。他把照片放在扫描仪上扫了一份高清的电子版,放大的时候,能看到婴儿的襁褓上绣着一个字,字不大,在照片的分辨率下只是一个模糊的墨点,但赵铭用软件锐化了三次以后,看到那个字是“沈”。
赵铭给何水生打了电话,何水生一直在等,在棚屋里守着电脑,手机响了第一声就接了。赵铭把照片的电子版发过去,何水生接收文件的时候手在抖,鼠标在桌面上滑了好几下才点中“保存”。他打开图片,把婴儿襁褓上那个“沈”字反复放大了很多次,放大到整张图片只剩下马赛克一样的像素块,他才停下来。
“莫晓兰。”何水生把这三个字念出来的时候声音很低,像是在回忆一个很久远的名字。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上的裂缝,镜片越擦越花,他把眼镜戴回去,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笔记本,翻开扉页。扉页上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但能辨认——“莫芸之姑姑,莫晓兰,京城协会调查员,失踪”。何水生指着这行字,没有回头看白素素,但他的声音提高了半度,像是要让房间里的每个人都能听到。“莫晓兰是莫芸的姑姑。”
沈夜的碎瓷片从手里滑到了桌上。碎瓷片在桌面上滚了一下,撞在台灯的底座上,发出一声很轻的瓷与金属撞击的声音。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电脑屏幕前面,俯下身,看着屏幕里那张发黄的照片。
照片上,婴儿的衣服紧紧地贴在身上,襁褓的边缘折了两折,用一根红色的棉线系着,棉线的颜色在照片里已经褪成了粉色。婴儿的脸圆圆的,眼睛闭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婴儿的皮肤在黑白照片里是灰色的,但从那种灰白色调的明暗关系能看出,皮肤很白。沈夜看着那个婴儿的脸看了很久,久到白素素走过来把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手指在他肩胛骨的位置轻轻地按了一下,他才直起身。
白素素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照片,又看了一眼沈夜的脸,比对了一下。其实没什么好比的,婴儿的脸和成年人的脸之间不可能找到太多相似之处,但白素素还是看了很久,从婴儿的眉骨看到沈夜的眉骨,从婴儿的下巴看到沈夜的下巴。她问了一句,声音不大,带着那种不想问但必须问的语气。
“这婴儿不会是你吧?”
沈夜把碎瓷片从桌上拿起来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指节发白。他把碎瓷片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来回换了好几次,速度快得像在搓一个很烫的东西。他看着屏幕上的照片,看着那个穿黑袍、戴银色面具的人,看着那搭在襁褓上的手,目光从黑袍人的手腕移到肩膀,从肩膀移到面具,从面具移到面具露出来的两只眼睛上——那两只眼睛在白光是深灰色的,瞳孔的颜色和面具的银色形成对比,光打在瞳孔上没有反光。沈夜觉得那双眼睛在看他,不是隔着照片在看,是穿透了时间,从二十年前的那个瞬间直接看到了现在他站在电脑前的自己。
“不可能。我爸妈没提过这事。”沈夜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用力,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否定什么不存在的可能性。
何水生把照片的右下角区域再次放大,放到了最大倍数。在那个角落里,黑袍人的黑袍袖口处,有一个符号,不大,只有小指甲盖那么大,但在高分辨率的扫描图里,轮廓很清晰——三条线交于一点,和一个圆形的外框套在一起,像一个被圆圈包裹的三叉星。这个符号和古堡地下密室铁门上的符号一模一样,和索菲亚鞋面、手腕、脖子上纹的符号一模一样。
赵铭的电话又打了过来。何水生按了免提,赵铭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他那边可能有回音,声音听起来像是在一个空荡荡的房间里说话。“莫晓兰,北京人,一九六四年出生,一九八五年加入京城协会调查科,专长是古代符文破译和跨文化灵异比较研究。她在协会工作了九年,一九九四年失踪,最后一次被人看到是在北京火车站,她说她要出一趟远门,没告诉任何人去哪。档案上记的是‘下落不明’。”
赵铭翻了一页纸,声音换了一个方向,可能是把手机换了一只手。“莫晓兰失踪前,和沈家的关系很近。她和沈渊——你爷爷——合作过好几次,处理过几起跨国的灵异事件。她和你父亲的私交也很好,你父母结婚的时候,她是证婚人。”赵铭停了一下,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沙沙声。“也许你父母知道内情。莫晓兰为什么去欧洲,为什么和圆桌之主合影,那个婴儿到底是谁。”
沈夜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贴在耳朵上。他的手指在手机壳的背面一下一下地叩,叩得很慢,像是在用这个节奏来整理思路。
“我回老家一趟,问我爸妈。”他挂了电话,把碎瓷片攥在手心里,从衣架上取下外套穿上。外套的扣子换了新的,是白素素上周缝上去的,白线,和其他扣子的黑线不一样,但比没有扣子好。他把扣子一颗一颗扣好,扣到最上面那颗的时候,手指在扣子上停了一下。
白素素把子母铃挂在腰间,铃舌用布条缠了,缠得很紧。何水生把电脑关了,屏幕从亮变暗。棚屋外面,歪脖子树的枝丫在风里摇着,从棚屋到村口的路是柏油路,路面上有落叶,落叶被风卷起来贴在一棵水泥电线杆的底部,堆了一小堆。沈夜路过那堆落叶的时候,落叶被风吹起来落在他脚面上,他没有弯腰去捡,走了两步,叶子从他的鞋面上滑下去,落回地上。远处殡仪馆的灯亮着,在白天也亮着,灯罩上有灰,灯光是灰蒙蒙的,不亮,但一直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