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滨城到沈夜老家的村子,开车要三个多小时。白素素坐在副驾驶,子母铃放在仪表台上,铃舌用布条缠着,车一颠簸铃铛就跳一下。沈夜握着方向盘,碎瓷片放在档把旁边,换挡的时候手指会碰到瓷片的边缘。高速两边的田里,麦子已经收了,地是空的,裸露的黄土在冬日的阳光里泛着干枯的颜色。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树冠比沈夜记忆中瘦了很多,有些枝丫枯死了,没有发芽。
沈江河和林素素在屋里看电视。电视机是十多年前买的,液晶屏上有一道竖线,从顶部贯穿到底部。沈江河坐在沙发左边,林素素坐在右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茶几上摆着半个西瓜,勺子插在瓜瓤里,瓜瓤已经被挖得坑坑洼洼。
沈夜推门进去的时候,林素素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勺子从瓜皮上滑落,掉在地上,西瓜汁溅在地板的瓷砖上。她的眼睛从沈夜脸上移到白素素脸上,又从白素素脸上移回到沈夜脸上。
“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打个电话。”林素素弯腰把勺子捡起来,用纸巾擦地板上的西瓜汁,擦了两下纸巾就透了,汁液从纸巾背面渗出来,染在她手指上。
沈江河没有说话。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电视机前把电视关了,屏幕上的那道竖线闪了一下,灭了。他转过身,看着沈夜,等沈夜开口。
沈夜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打印出来的照片,放在茶几上。照片压在西瓜旁边,瓜皮上的水珠在照片的边缘洇开了一个圆形的湿印。照片里,黑袍人、旗袍女人、婴儿,三者的轮廓在日光灯下清晰得刺眼。
林素素的手开始抖了。她的手指在照片上方悬了一下才落下去,指腹按在照片上旗袍女人的脸上,按住了莫晓兰的脸。她的目光从莫晓兰的脸上移到黑袍人身上,从黑袍人身上移到婴儿身上,从婴儿身上移回来,重新落回到莫晓兰脸上。
沈江河没有动。他就站在电视机前面,手垂在身体两侧,两只手同时攥成了拳头又同时松开。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像是咽口水的声音。
“你知道了。”沈江河说了三个字,声音不大,但整个屋子的空气好像被这三个字抽走了。林素素的眼泪在这时候涌了出来,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眼泪,是无声的、从眼角慢慢溢出来的眼泪,顺着鼻梁两侧往下淌,淌到嘴角,淌到下巴上,从下巴上滴下去,滴在照片上,滴在莫晓兰的脸上。
沈夜把碎瓷片攥在手心里,往前迈了一步,目光一直锁在沈江河的脸上。
“为什么?”
沈江河转过身,面朝窗户。窗户外面是村里的水泥路,路上没有人,一只黄狗从路那头跑过来,跑到沈家门口停了一下,抬起腿在门框上尿了一泡,又跑了。
“三十年前,圆桌之主来中国。他来的目的不是交流,不是考察,是寻找‘守夜人之子’。他研究福生天几十年,得出了一个结论——守夜人的后代体内有特殊潜力,这种潜力不是规矩之心赋予的,是与生俱来的。规矩之心只是钥匙,门是守夜人的血脉。他找到了莫晓兰。莫晓兰是京城协会的调查员,和沈家关系很近,她帮圆桌之主接近了沈家。你出生那天,莫晓兰在医院,她趁你妈睡着的时候,把圆桌之主带进了病房。”沈江河的声音停了。他的手在窗台上撑了一下,窗台的瓷砖是凉的,他的手心是热的,瓷砖表面起了一层薄雾。
沈夜把碎瓷片攥得咯吱响。白素素从后面走上来,站在沈夜右手边,没有去握他的手,就站在他旁边,肩膀靠着他的肩膀。
林素素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过来,带着哭腔,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在你额头上画了一个符,很亮的符。符画完以后,你的额头上留下了一个红色的印记,像胎记。过了几个月,印记慢慢消失了。莫晓兰说印记不会伤害你,只会让那个人随时能感知到你的位置,感知到你规矩之心的力量增长。”
沈夜把碎瓷片换了个手,右手伸上去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额头光滑的,什么也没有。他把手放下来,碎瓷片在左手手心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沈江河从窗台边转回来。他的眼眶没有红,但他的眼睛比平时亮了一些,像是有一层薄薄的水光覆在眼球表面。
“我后来发现了。”沈江河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但平稳得不自然,像一个人故意把声音压得很平来掩盖情绪,“我找莫晓兰质问,她承认了。她说圆桌之主研究福生天几十年,缺的就是守夜人的血脉样本。他只取了一滴血,画了一个追踪用的印记,没有任何伤害性。我把莫晓兰赶走了,跟她断绝了来往。不久后她就失踪了,圆桌之主也离开了中国。”
沈夜把手里的碎瓷片放在茶几上。瓷片搁在照片旁边,压住了黑袍人的面具边缘。他站在茶几前面,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身板挺得笔直。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沈江河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合上了又张开。他走过去弯腰把掉在地上的勺子捡起来,勺子是从茶几上掉下去的,被林素素擦西瓜汁的时候碰到了地上。他把勺子放在茶几上放在照片旁边勺子的不锈钢面上映出沈夜的脸,扭曲的,变形的。
“告诉你只会让你分心。那时候你刚当上监察长,规矩还没有立起来,各方势力都在盯着你。你知道了只会分散你的精力,会被这件事干扰你的判断。我和你妈商量过,决定等你站稳了再说。”
林素素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沈夜面前。她的眼泪已经停了,但脸上全是泪痕。她把沈夜的手从身体旁边拉过来,两只手合拢把沈夜的手包在中间。
沈夜把碎瓷片从茶几上拿起来攥在手心里,转身走向门口。白素素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沈江河和林素素。沈江河站在茶几旁边,低着头看着照片上那个婴儿的脸。林素素站在客厅中间,两只手还保持着刚才握着沈夜手的姿势,十指张开。
白素素把子母铃的铃舌按住了。子母铃在她腰间没有响,但铃舌在她手指下面震动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很远很远的什么东西在呼唤它,但是隔着山、隔着海、隔着几十年的光阴,找不到方向。
沈夜在院子里掏出手机,拨了何水生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印记怎么去除?”
何水生那边沉默了几秒钟,能听到他在翻书的声音。书页哗哗地响着,翻过去又翻回来,来来回回好几遍。何水生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沉了半度,像是那个答案他很早就知道,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说。
“不知道。守夜录里没有记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