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何水生的翻书声没有停。沈夜站在老家的院子里,碎瓷片攥在手心里,听筒贴着耳朵,能听到何水生的呼吸在书页翻动的间隙里变得急促。《守夜录》的纸页已经发脆了,翻快了会掉渣,翻慢了又着急。何水生选择了着急,他用手指捻着页角,一页一页地掀过去,从中间掀到后面,从后面掀到前面,来来回回好几次。
白素素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水是凉的,杯壁上凝着水珠。她把杯子递到沈夜手边,沈夜没有接。她就把杯子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杯底磕在石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有了。”何水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压抑着的激动。他的手指在某一页上停住了,指腹压着一行小字,字是用毛笔写的,墨色已经褪成了淡灰色,但笔画还能辨认。“《守夜录》附录的残页,我以为是空白,刚才对着光看,有压痕。我用铅笔涂了一下,显出来几行字。上面写着——‘圆桌之印,以灵媒之血可解。灵媒者,通阴阳、达幽冥,其血能破万法。’”
沈夜把碎瓷片攥得更紧了。老家的院子不大,地面是水泥的,裂缝里长着青苔。他的影子被下午的太阳拉得很长,从院子中间一直延伸到院门口。
“莫晓兰是灵媒。赵铭的档案里写着的,她的专长是古代符文破译和跨文化灵异比较研究,但她的体质是灵媒。京城协会的档案里有一份她的体检报告,上面写着‘通灵体质,敏感度A+’。”何水生的声音从急促变成了沉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确认的事实。“她的血可以解印。但她失踪了三十年,不知道是死是活。”
沈夜从院门口走回来,在石桌旁边坐下。白素素把那杯凉水往他面前推了一寸,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凉得他牙根发酸。
“莫芸是莫晓兰的侄女。莫芸也是灵媒。”何水生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变了,不是疑问,是在把几个点连成一条线。“莫芸留给你的那把铜尺,上面可能有莫晓兰的血迹。莫芸是莫晓兰带大的,她跟莫晓兰学过很多东西。那把铜尺是莫晓兰传给她的,莫晓兰在上面施过法,血迹可能还残留着。如果能从铜尺中提取残血,也许可以解印。”
沈夜从石桌旁边站了起来。他把碎瓷片塞进口袋里,动作很快,瓷片硌了一下他的大腿。他走进屋里,沈江河还站在窗前,林素素坐在沙发上,两个人都在看着他。他说了一句“我有事,先走了”。沈江河的嘴动了一下,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林素素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胸口按了一下,按在规矩之心搏动的位置,能感觉到蓝光在她掌心里一下一下地跳。
“小心。”林素素说。
沈夜点头,转身走出大门。白素素跟在后面,子母铃的铃舌没有缠布条,走路的节奏带起铃铛的轻响,叮叮当当的,从屋里一直响到院门口,从院门口响到村口的老槐树下,从老槐树下响到停在路边的桑塔纳旁边。
回滨城的路上,沈夜开车比来时快了很多。桑塔纳的发动机在高速上嘶吼,转速表的指针在红线附近晃动,水温表的指针从中间偏左慢慢移到了中间偏右。白素素坐在副驾驶,子母铃放在膝盖上,用双手合拢盖住,铃舌在她的掌心里微微震动,不是铃铛自己在响,是路面太颠了。
太阳从西边照过来,斜斜地打在挡风玻璃上,沈夜把遮阳板翻下来,遮阳板的镜子盖没扣好,打开的时候镜子露出来,他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脸——额头的皮肤在夕阳的光线下是透明的,光从皮肤底下透出来,能看到额骨、血管,还有一道很淡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纹路。
他把遮阳板啪地合上了。
何水生在棚屋门口等着。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歪脖子树下,照魂镜架在面前的三脚架上,镜面对着公路的方向。桑塔纳拐进巷口的时候,何水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照魂镜的镜面上映出车的轮廓,靛蓝色的光在镜面上像一颗心跳的波形。沈夜熄了火,推开车门,脚踩在棚屋门口的碎石路上,碎石在他鞋底下咯吱咯吱地响。
“铜尺在柜子里,第二格。”何水瓶往棚屋里走,沈夜跟在后面。
铜尺用一块黄绸布包着,放在柜子的最深处。黄绸布已经发暗了,边缘磨损起毛,线头从布料的经纬里露出来。沈夜把铜尺从柜子里取出来,绸布在手里一展开,铜尺露了出来。尺长一尺二寸,宽两指,表面是暗绿色的铜锈,铜锈下面隐约能看到刻着的符文。
何水生把铜尺接过去放在照魂镜下面。镜面朝下扣在铜尺上,镜背朝上。何水生把手按在镜背上,闭上眼睛,像是在感受什么。他的嘴唇翕动,念了几个音节,声音很小,小到沈夜站在旁边都听不清。
照魂镜的镜面亮了。光从镜面和铜尺之间的缝隙里漏出来,靛蓝色的,和规矩之心的颜色一样。何水生把镜子拿开,铜尺的表面出现了一道暗红色的痕迹——不是铜锈,不是脏东西,是一条细如发丝的血线,从铜尺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蜿蜒曲折,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何水生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白瓷碟,用酒精棉把碟子擦了又擦,擦到白瓷能照出人影为止。他用一把消过毒的手术刀在铜尺的那条血线上轻轻刮了一下。刀尖刮过铜尺表面的声音刺耳,像指甲刮玻璃。血线被刮下来一层粉末,暗红色的,细得几乎看不见。他把粉末抖进白瓷碟里,又刮了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刮了十几下才收集到小半勺的粉末。
何水生把白瓷碟放在桌上,从柜子里拿出一只小瓷瓶,瓶子里装着透明的液体,闻起来像酒,但比酒烈。他往白瓷碟里滴了两滴,粉末在液体里慢慢化开,从暗红色变成了鲜红色,像刚流出的血。
“能解。”何水生说了两个字。
沈夜把碎瓷片换了个手,碎瓷片在他手心里硌着老茧。白素素把子母铃的铃舌按住了,棚屋里安静下来,安静到能听到照魂镜镜面上靛蓝色的光在无声地流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