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水生把那张符纸从桌上拿起来，符纸在他手指间微微颤动。血迹画成的符文在黄纸上呈现出暗红色，笔画之间有一些细小的气泡，是血迹干涸时留下的。他把符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又把符纸放在照魂镜下照了一下，镜面上浮现出一层淡红色的光。光很弱，但很稳定，没有跳动，没有闪烁，像一盏调暗了的红灯。
“仪式会在印记解除的过程中对你造成剧烈的痛感，是印记在被剥离时对魂魄的拉扯。人的魂魄和肉身之间的联系非常紧密，印记附着在魂魄表面已经几十年了，已经和魂魄长在了一起。剥离它，相当于撕下一块和皮肤长在一起的膏药，膏药的胶已经渗进了皮肤的纹理里，揭的时候会把表皮一起带下来。”
沈夜把碎瓷片放在桌上，从椅子上站起来，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外套的领口那块洗不掉的血渍在灯下还是暗褐色的，形状像一朵干枯的花，花瓣的边缘已经模糊了，分不清哪些是血渍、哪些是布料的颜色。白素素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尺，让沈夜坐得更靠近桌子，子母铃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桌上，铃铛搁在碎瓷片旁边，两个灰白色的东西并排放在一起。
何水生把符纸贴在沈夜的额头上。符纸碰到皮肤的瞬间，沈夜感到额头一阵冰凉。不是冬天的冷空气那种凉，是深入骨髓的、从皮肤表面直透进颅骨的凉。符纸贴在额头上像一块冰，冷得他太阳穴的血管收缩了一下，收缩后的瞬间又猛地扩张，一股热流从额头涌向头顶。
何水生开始念第一段咒语。咒语的音节和提取血迹时念的不一样，更短，更密，像有人在用指甲快速敲击桌面，哒哒哒哒哒。他的嘴唇翕动的频率很快，快到上下唇几乎是在高频地碰撞。棚屋的空气在咒语的振动中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波动，白素素挂在床头的衣服在无风的状态下自己飘了一下，衣角扬起又落回，扬起来又落回去，反反复复了好几次。
沈夜额头上的符纸开始发热。从冰凉到温热，从温热到发烫，从发烫到灼烧。他觉得自己的额头像是被人按在了一块烧红的铁板上，皮肤在高温下收缩，水分在蒸发，表层皮肤在炭化。碎瓷片在他手心里硌着老茧，那股疼和额头的灼烧感比起来像蚊子叮咬。他把碎瓷片攥得更紧，手指的关节从肉色变成了白色，能看到骨头在皮肤下面的形状。
何水生念完了第一段，没有停顿，直接进入了第二段。第二段咒语的音节变长了，从短促变得悠长，每一个音节都拖得很长。声音从高亢变得低沉，从清晰变得浑浊，胸腔的共鸣加重了，整个棚屋像一个大音箱，把他胸腔里的声音放大了好几倍。
疼痛从额头蔓延到了全身。不是扩散，是蔓延，像有人用一根烧红的铁丝从他的额头刺进去，在皮下游走，从额头游到眼睛后面，从眼睛后面游到头顶，从头顶游到后脑勺，从后脑勺游到颈椎，从颈椎游到脊椎，从脊椎分支到四肢。铁丝在每一条神经上烫了一下。
沈夜咬紧了牙关。他的咬肌鼓起来，从太阳穴的位置一直鼓到下颌角，硬得像两块石头。牙齿在口腔里互相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磨得牙龈渗出了血，血从牙缝里渗出来，混着口水，流到下嘴唇上。他尝到了铁锈味。
白素素的拳头攥紧了。她站在沈夜身后不到一步的地方，右手攥着拳头，左手按在子母铃上，不是按住铃舌不让它响，是把手掌整个盖在铃铛上面，五根手指张开，指腹贴着铜壁，能感觉到铃铛在轻微地震动。她的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肉里，掐出了几个深深的月牙印。
第二段咒语接近尾声的时候，沈夜的额头上浮现出了一个符号。符纸已经被何水生揭掉了，符纸揭掉的瞬间，暗红色的光从符纸上闪了一下就灭了。符纸变成了普通的黄纸，上面的符文从暗红变成了焦黑，像被火烧过。沈夜额头上的皮肤开始发光，光透过皮肤从底下透上来。
一个黑色的符文，在沈夜的额头上浮现出来。符文的形状和在古堡铁门上的符号一模一样，是圆桌之印，三条线交于一点。线条的粗细不均匀，有的地方粗，有的地方细，边缘模糊，像用毛笔在宣纸上写字，墨水洇开了，笔画粘连在一起。颜色是黑色的，不是灰色，不是暗红，是纯粹的、不反光的黑，像古堡地下密室中央那块石头中心的颜色。
何水生念响了第三段咒语。他的声音恢复了清晰，从低沉变亮了，从亮变高了，从高变远，像一个人在空旷的山谷里喊话，声音在山谷里来回弹，越弹越远，越弹越轻。他的额头上开始冒汗，汗水从他的发际线往下淌，流过眉心，从眉心分两路，一路沿着鼻梁往下淌，一路分流到两侧的眼角，从眼角流到颧骨，从颧骨流到下巴，从下巴滴在地上。他手里的符纸边缘开始卷曲，越卷越紧，从一张平整的纸变成了一个细长的纸卷，纸卷的直径在缩小，从手指粗缩到筷子粗，从筷子粗缩到牙签粗，缩到不能再缩的时候，纸卷自燃了。没有明火，是自燃，从纸卷的中心开始燃烧，火是蓝色的，和规矩之心的颜色一样。火从中心烧到外部，从外部烧到边缘，在何水生的手指间烧成灰烬。灰烬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在地上，散成一撮灰。
沈夜额头上黑色符文的边缘开始变淡，墨色在消退，从边缘向中心收缩。沈夜仰头大叫了一声。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喊叫，是从胸腔里发出的嘶吼，闷雷一样，从棚屋的屋顶冲出去，在夜空中炸开。歪脖子树的枝丫被声波震得簌簌发抖，殡仪馆方向传来狗叫声，一声接一声，叫了十几声才停。
黑色的符文收缩到中心那个交点的时候闪了一下，闪的时候符文从黑色变成了暗红色，从暗红色变成了亮红色，从亮红色变成了透明。符文的轮廓在透明中维持了一瞬，然后像被什么东西擦掉了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沈夜额头的皮肤干净了，没有符文，没有印痕，没有任何东西，皮肤恢复了正常的颜色和纹理。
沈夜瘫在了椅子上。他的头后仰，后脑勺枕着椅背，嘴半张着，下嘴唇上全是血，血已经干了，凝固成暗红色的痂。衣服被汗水浸透了，黑色的布料在汗湿以后变成了更深的黑色，贴在身上。他的手指从椅子上垂下来，碎瓷片还攥在手里，瓷片上沾着他的血和汗。掌心的双环符文还在旋转，但转速慢了很多，慢到能看清外圈顺时针和内圈逆时针的每一道轨迹。
何水生把照魂镜从桌上端起来，镜面朝沈夜的额头照了一下。镜面上浮现出一片干净的淡蓝色光，没有符文，没有印痕，没有暗红色的光斑，只有规矩之心本来的颜色。他把镜子放下来，声音沙哑了，喉咙像被东西刮过，刮得声音发劈。
“印记解除了。”
白素素从沈夜身后走上来，双手从椅子靠背的两侧伸过去，搂住了沈夜的肩膀。她的手指在沈夜的肩膀上互相扣住，扣得很紧，嘴唇贴着沈夜的后脑勺，贴着他被汗水浸湿的头发。他的头发里有石头粉末的味道、有血液干涸后的味道、有汗水的咸味。
与此同时，瑞士，某处。
古堡的地下密室。不是日内瓦湖畔那座被毁掉的古堡，是另一座。墙壁是石头砌的，没有窗户，灯光来自头顶的一盏水晶吊灯，吊灯上几百块水晶在灯的照射下把光散射到室内的每一个角落。密室中央有一张巨大的石桌，桌上铺着一张世界地图，地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红点，红点遍布各大洲，亚洲最多，欧洲次之，美洲和非洲也有分布。
圆桌之主坐在石桌后面的一把高背椅上。黑袍，银色面具。密室里的其他人都退走了，只剩他一个人。他的右手放在石桌上，手指按在地图上一个红点的位置上。那个红点在中国东部，标着“滨城”。
他突然睁开了眼睛。面具后面，他的两只眼睛同时睁开，瞳孔在睁开的瞬间是灰色的，灰得彻底，没有任何其他颜色，像两块被磨光了的石头。瞳孔在睁开的半秒内从灰色变成了深灰色，从深灰色变成了黑色，黑色在瞳孔中蔓延，快要占满整个眼眶的时候停住了，在瞳孔的边缘留下一圈细细的灰色光晕。
“印记被解除了？有意思。”
他伸出左手按了一下石桌边缘的一个按钮。按钮是金属的，凹进桌面，按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哒。石桌正上方的天花板上降下一块屏幕，屏幕亮起来，显示出一张照片——沈夜的脸。照片是在滨城老码头拍的，沈夜站在歪脖子树下，穿着黑色外套，碎瓷片攥在手心里，目光看向镜头的方向。这张照片的拍摄角度是从侧面拍的，不是正面照，沈夜没有看镜头，而是在看别的地方。
圆桌之主的左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敲在沈夜照片的投影上，敲在沈夜额头的部位。指甲盖在桌面上发出笃笃的声音，声音在密室里来回弹了好几回，弹一次轻一些，弹到听不见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