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外地巡回回来才三天,棚屋里的东西还没归置利索。何水生的照魂镜架在桌上,镜面上还显示着最后那次清理的数据波形,曲线平稳,像一条睡了很久的蛇。白素素把行李箱打开摊在地上,里面的衣服还没拿出来,子母铃搁在箱子上面,铃舌用布条缠着。沈夜坐在床边,把碎瓷片放在膝盖上,用一块鹿皮慢慢地擦,瓷片表面的光泽比半年前温润了很多,棱角还在,但摸上去不那么扎手了。
凌晨两点,沈夜突然睁开了眼睛。不是被什么声音惊醒的,是规矩之心感应到了什么,一种他从未感知过的魂魄颜色正在从老码头的方向快速接近——不是白色,不是灰色,不是靛蓝色,是黑色的,纯粹的、不反光的黑,像古堡地下密室中央那块石头中心的颜色。三团黑色的魂魄光,速度很快,在魂视十五里的感知范围内像三颗黑色的流星,拖着暗色的尾迹,从码头方向穿过碎石路,穿过歪脖子树的树影,直奔棚屋而来。
沈夜从床上坐起来,衣服没穿,碎瓷片已经攥在手心里了。他用左手推了推白素素的肩膀,动作很轻但很急,指尖在她肩胛骨上点了两下,她从睡梦中瞬间清醒,没有问“怎么了”,右手已经从行李箱上摸到了子母铃,铃舌上的布条用指甲一挑就开了。
棚屋的门被踹开了。门板从合页上脱落,横着飞进屋里,砸在何水生工作的桌子上,桌上的照魂镜被震倒,镜面朝下扣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何水生从椅子上弹起来,身体本能地往后仰,椅子向后翻倒,他的后背撞在墙上。
三个黑衣人从门口鱼贯而入。穿着黑色战术服,不是中国的阴行打扮,是欧式的作战装备,黑色的防弹背心,腰间挂着战术包,脚上穿着作战靴,靴底在碎石地面上踩出沉闷的脚步声。脸被黑色面罩遮住,只露出眼睛,他们的眼睛是深灰色的,瞳孔的颜色在棚屋昏暗的灯光下像两颗没有打磨的石头。手里端着短枪,枪身比普通的手枪粗了一圈,枪管上刻满了符文,符文在灯光下发出暗紫色的光。
白素素的子母铃响了。不是安魂曲,不是战斗时急促的钟声,是另一种频率,介于两者之间,声波从子母铃的铜壁向四周扩散,直接作用于人的平衡系统。第一个黑衣人的身体晃了一下,枪口偏了方向,黑色光弹从他枪口射出,打在棚屋的墙壁上,在墙上炸开一个碗大的洞。第二个黑衣人的手稳住了,扣了扳机,光弹的弹道从枪口直直地射向何水生,打在他的左臂上,不是贯穿伤,是光弹在接触到皮肤的瞬间炸开,黑色的能量像腐蚀性的液体一样渗进肌肉里。何水生闷哼一声,左手垂下来,血从袖子里涌出,滴在地上。
沈夜动了。
他从床边冲到门口,碎瓷片在左手,右手掌心蓝印已经亮到了极致。双环符文的转速快得看不清内外圈的区别,形成了靛蓝色光团。他一掌拍在第一个黑衣人的胸口,压棺手的力量把那人从棚屋里炸飞出去,整个人穿过门框,飞过院子,撞在歪脖子树的树干上,树干剧烈地震颤,树上的霜被震落,像下了一场小雪。黑衣人滑下来,瘫在树根旁边,枪从他手里飞出去,落在碎石路上,枪管上的符文闪了两下灭了。
第二个黑衣人调转枪口对准沈夜,枪口几乎顶在他的胸口。沈夜身体往左偏了半寸,光弹从他右臂的衣袖旁边擦过去,外套袖子被灼出一道焦痕。沈夜的右手从下往上撩,掌缘切在黑衣人的手腕上,骨头咔嚓一声,枪从手里脱落,沈夜用左手接住了,枪身冰凉,符文在他掌心里像一条条活着的虫子。他把枪扔在地上,右手抓住黑衣人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提起来摔在墙上,墙上挂着的何水生的记事本被震落,纸页散了一地。黑衣人的后背撞在墙上,嘴张开,黑色的血从嘴角溢出来,不是咬破了嘴,是内脏被震伤了。
第三个黑衣人没有冲进来,他站在门口,枪口对准了白素素。白素素的子母铃还在响,声波在空气中形成一道一道肉眼看不见的屏障,黑衣人的枪口在白素素的额头和胸口之间来回移动,找不到一个稳定的瞄准点。白素素不退反进,朝门口迈了一步,子母铃的声波频率又变了,从平衡干扰变成了直接的听觉冲击。黑衣人捂住耳朵,枪口垂下来,对准地面,扣在了扳机上,光弹打在地面上,碎石飞溅,溅起来的碎石打在白素素的小腿上,她哼都没哼一声。她冲到黑衣人面前,子母铃倒过来,铃锤朝前,刺向黑衣人的面门。黑衣人偏头躲开,但白素素的左手已经从腰间摸到了一根铜针——平时别在腰带上的备用武器,半根筷子长——铜针刺进了黑衣人的大腿,他单膝跪地,枪从手里滑落。
第三个黑衣人从地上爬起来,看了一眼两个同伴的惨状,转身就跑。他的靴子在碎石路上踩出一连串急促的声响,声响从棚屋门口延伸到巷口,从巷口延伸到老码头方向,越来越远,直到被夜风吞没。
何水生靠在墙上,左臂垂着,血从袖口往下淌,滴在地上的碎石上,一滴接一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摊暗红色的血泊。白素素蹲下来,把急救包从桌子的抽屉里抽出来,纱布、碘伏、止血带,她把止血带在何水生的上臂扎紧,碘伏倒在伤口上,伤口在碘伏的刺激下冒出白色的泡沫,何水生的眉头拧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纱布在伤口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白素素缠得很紧,纱布被血浸透,从白色变成了红色,从红色变成了暗红色。她又加了一层纱布,白色的纱布盖在红色的纱布上,白色的那一层很快就透了,血从纱布的纤维里渗出来。
沈夜蹲下来,右手按在何水生的左臂上,规矩之心的蓝光从掌心涌出,靛蓝色的光渗进纱布下面的伤口里,伤口里的黑色能量残留被蓝光逼了出来,从伤口边缘以黑色烟雾的形式升起,在空气里飘了一下就散了。何水生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沈夜的手背上。何水生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他还是把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没伤到骨头。皮肉伤,养几天就好。”
门口躺着的两个黑衣人,一个趴在歪脖子树根下一动不动,一个靠在墙边低着头。沈夜走到靠墙的那个面前,蹲下来,伸手扯下了他的面罩。面罩下面是一张欧洲人的脸,四十岁左右,脸上有纹身。他的嘴角有黑色的血,不是咬破了嘴唇,是咬破了藏在后槽牙里的毒囊。黑色的血从嘴角流下来,流到下巴上,滴在黑色的战术服上。
沈夜把第二个人的面罩也扯了下来,同样的情况,嘴角有黑血,瞳孔已经散了。赵铭的电话在沈夜检查完两个杀手的尸体后打了进来。他那边声音很急,有翻纸的声音,有键盘敲击的声音。“边境那边传来的消息,三天前有三个持假护照的欧洲人从广州入境。用的名字是假的,照片对不上,但我查了他们的航班记录,他们从瑞士苏黎世飞过来,在迪拜转机。”
沈夜把碎瓷片攥在手心里,碎瓷片的棱角在老茧上磨了一下,那一下磨得深了,疼了一下。他看着门口歪脖子树下那具尸体,看着靠在墙边那具尸体,看着老码头方向第三个黑衣人消失的方向。“圆桌这是报复你毁了他的古堡实验室。”赵铭说,“下一步怎么办?需要我调人过去吗?”
“不用。何叔受伤了,需要养。”沈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清楚到像有人在往木板上钉钉子,一下,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钉到了底。他从桌子上拿起那块从黑衣人手里缴获的短枪,枪管上的符文在灯光下还是暗紫色的,他用力一攥,枪管从中间拧弯了。
何水生靠在墙上,白素素把他的左臂用夹板固定住了。沈夜把碎瓷片换了个手,伸出右手把歪了的门板从地上捡起来,门板的合页已经断了,装不回去了。他把门板靠在门框上,门板的木刺扎了他的手指一下,他把手指放到嘴里吮了一下。棚屋里,照魂镜还扣在桌上,镜面朝下,靛蓝色的光从镜面和桌面的缝隙里漏出来,细细的一线,像一根蓝色的针。沈夜走过去,伸手把照魂镜翻过来,镜面里映出他自己的脸,脸上没有表情。歪脖子树的枝丫在风里摇了一会儿就停了。殡仪馆的灯从远处照过来,灯光从门板的裂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一道的橙色光带。沈夜把碎瓷片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又松开了,弹掉了袖口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