袭击发生后的第二天下午,汉斯从瑞士飞到了滨城。他没有走京城转,直接从苏黎世飞到了滨城新建的机场,新机场不大,航班不多,但每周有两班从法兰克福过来的国际航班,他在法兰克福转了一次机,等了四个小时。赵铭在机场到达厅接他,汉斯从到达口出来的时候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没系扣子,风衣在身后飘着,里面是一套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很正,银色的领带夹上刻着国际阴行协会的盾牌火炬标志。他身后跟着三个人,两男一女,都是三十岁左右,穿着统一的黑色战术夹克,腰间别着和古堡守卫同款的符文短枪,枪管用黑布包着,从夹克下摆露出一截。
赵铭的车还是那辆黑色SUV,后备箱塞不下四个人的行李,汉斯的一个手下把行李箱抱在腿上坐着。从机场到棚屋的路不太好走,有一段还在修路,SUV在坑洼的路面上颠簸,汉斯的头撞了一次车顶,他用手揉了揉头顶,没说什么。
沈夜站在棚屋门口等他们。何水生左臂吊着绷带站在沈夜右边,白素素站在沈夜左边,子母铃挂在腰间,铃舌用布条缠着。棚屋的门已经换了新的,赵铭让人从建材市场买了一块实木门板,门板的颜色比原来的深,油漆味还没散尽,开合的时候铰链会响。墙上的洞也用木板补上了,从里面看是一块颜色不匹配的补丁,从外面看能看到木板的纹路和墙体的砖缝对不上。
汉斯从车上下来,先看了一眼棚屋门板上被踹裂的痕迹,又看了一眼歪脖子树下地面上的血迹,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嵌在碎石缝里,用水冲不干净。他走到沈夜面前,伸出手,沈夜握了。汉斯的手还是那么有力,虎口的老茧比半年前更厚了,像是经常握什么东西磨出来的。
“袭击的细节,赵铭已经告诉我了。”汉斯把手收回去,从风衣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没有封口,里面装着几张照片和一份打印的文件。他把信封递给沈夜,沈夜没有接,白素素接过去了,照片从信封口露出一角,能看到照片上是一座古堡的远景,灰色的石头墙壁,塔楼,烟囱,和日内瓦湖畔那座古堡的建筑风格很像,但不是同一座。
汉斯走进棚屋,在椅子上坐下来。他的三个手下站在棚屋外面,分散在院子的三个角落,呈三角形站位,面朝外,手垂在腰侧,随时能拔枪。赵铭最后一个进去,把门带上了,门板的铰链响了一声,声音在棚屋里有点突兀。
汉斯从白素素手里接过照片,一张一张摊在桌上。三座古堡,分别在不同的位置,第一座在法国和瑞士边境的汝拉山区,第二座在德国南部的黑森林深处,第三座在奥地利阿尔卑斯山的一个山谷里。三座古堡的建筑风格相同,都是中世纪晚期的样式,石头外墙、塔楼、箭垛、护城河。照片的拍摄角度都是航拍,从高空俯拍,能看清古堡的整体布局,三座古堡的布局几乎一模一样,像是同一个建筑师按照同一张图纸在不同的地方建了三座一模一样的建筑。
汉斯的手指从第一座古堡划到第三座古堡,在第三座古堡的塔楼顶部停了一下,塔楼顶部有一个圆形的平台,平台上竖着一根旗杆,旗杆上没有挂旗。“圆桌之主在欧洲有三处据点。日内瓦湖畔那座古堡是实验室,主要做福生天碎片的研究和鬼王的炼制。这三座是真正的据点,军事化的管理,常驻武装人员不少于五十人。古堡地下都有和日内瓦古堡类似的法阵,能量源的规模比日内瓦那个更大。”
何水生用右手把桌上的照片拨过来看,左臂吊着绷带,活动不便,他侧着身子凑近了看,眼镜几乎贴到了照片上。
汉斯从信封里抽出那份文件,文件是英文打印的,厚厚一叠,首页上印着国际阴行协会的盾牌火炬标志。他把文件翻到中间某一页,手指点着其中一行,念了出来:“我们从历史文献中查到一条线索。十八世纪末的一份手稿记载,有一个自称‘渊的弟子’的人在维也纳活动,研究长生不老之术和‘天外之力’。手稿的作者是一位奥地利贵族,也是神秘学爱好者,他写道——‘渊的弟子说他的师父来自东方,掌握了驾驭天外之力的方法,但师父不愿将此力量用于长生,故与他决裂’。”
白素素的铃舌在布条里震了一下,她用手按住了。
汉斯把文件翻到下一页。“我们后来又找到了几份文献,时间跨度从十八世纪末到二十世纪初,地点从维也纳到巴黎到伦敦,都在描述同一个人——穿黑袍、戴银色面具、自称‘渊的弟子’。他在欧洲活动了至少两百年,一直在研究福生天,一直在寻找破解守夜人规矩之心的办法。”汉斯把文件合上,文件夹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十九世纪初,他和法国的一位灵媒合作,从福生天的源点边缘切割下了第一块碎片。那块碎片只有指甲盖大,但足以证明福生天的能量可以被人工提取。这是他后来切割更大碎片的基础。”
沈夜把碎瓷片从口袋里摸出来放在桌上,瓷片搁在照片上,压住了其中一座古堡的塔楼。他的规矩之心在胸腔里平稳地搏动着,靛蓝色的光从领口漏出来一丝,在棚屋下午的光线里几乎看不见,但汉斯看到了。汉斯的目光在沈夜领口的光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下去。
“如果圆桌之主是沈渊的弟子,那他至少活了三百年。三百年的寿命不是正常人类的寿命,他的身体可能已经被福生天力量改造了,变得不老不死,或者说,变得不再是纯碎的人类。他不靠规矩之心维持力量,他靠的是自己。他把自己变成了锚,一个活着的、会思考的、有自我意识的锚。”
沈夜把碎瓷片从照片上拿起来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下,又松开了。他看着窗外,歪脖子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着,霜已经化了,枝丫湿漉漉的,在阳光下发亮。
“所以他的目标是取代沈渊,成为新的守夜之锚,从而控制阴阳规矩。”沈夜的声音不大,但棚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每个字都知道在说什么,像是在复述一个已经想了很久、终于有了答案的问题。
汉斯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棚屋门口,把门推开。门板的铰链又响了一声。他站在门口,看着院子外面的天空。滨城的天空是灰蓝色的,有几朵云,云很薄,边缘被风吹散了,像撕开的棉花。
“国际协会希望和你们联合行动。下一次,我们一起面对他。不是各自为战,是统一行动,信息共享,资源整合。”汉斯转过身,看着沈夜,他的眼睛在下午的光线里是浅蓝色的,瞳孔的颜色很浅,浅到能看清瞳孔边缘的纹路。
沈夜看了白素素一眼,白素素点了点头。沈夜把碎瓷片攥在手心里。
“只要你们不拖后腿。”
汉斯没有笑。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确认。他转身走回桌前,把桌上的照片和文件收起来塞回信封里。他的三个手下从院子里的三个角落收拢,跟在他身后,排成一列。赵铭站起来,拉开棚屋的门,门板的铰链又响了,这次响得比前两次都长,吱呀一声,拖了很久才停。
白素素把子母铃的铃舌按住,何水生用右手撑着桌沿站起来,左臂吊着绷带,身体晃了一下。沈夜把碎瓷片换了个手,走到门口,门板上的木刺又扎了他的手指一下,这回扎深了,刺尖嵌进指甲缝里,扯出来的时候带出了一小滴血珠,他把手指放到嘴里吮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