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玛瑙斯出发的越野车是三辆,丰田的,底盘高,轮胎纹路很深,但进了雨林不到两个小时就陷了三次。第一次陷在泥坑里,坑不深,但泥是黑色的,黏得像胶水,轮胎在泥里空转,甩起来的泥巴糊了半扇车门。汉斯从副驾驶跳下来,双手按在车头,掌心的灵力像一股透明的冲击波,把车从泥坑里推了出来。
第二次陷得深,车轮陷到了轮毂,何水生用照魂镜照了一下,说泥坑底下有树根,轮胎被树根缠住了。白素素下车,用子母铃的声波把树根震断,树根断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像骨头折断的声音。
第三次陷车的时候,沈夜没有下车。他把碎瓷片攥在手心里,规矩之心的蓝光从领口漏出来,靛蓝色的光照亮了车厢。他没有用蓝光推车,他只是在等,等汉斯和那两个国际精锐把车从泥坑里推出来。车出来了,轮胎上的泥巴甩了汉斯一脸,他用袖子擦了一下,袖子也脏了,擦了等于没擦。
雨林的空气是湿的,湿到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水汽在鼻腔里凝结。叶子很大,大到能当伞。树很高,树冠遮住了天空,只有偶尔从枝叶缝隙漏下来的光斑,光斑在地上移动,蛇一样。
沈夜的魂视在这片雨林里被压缩了。不是能力变弱了,是雨林里的生命太多了,每一棵树、每一根藤、每一只昆虫都有魂魄光,密密麻麻的,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十五里的感知范围被压缩到不到三里的有效辨别距离。
何水生从副驾驶探出头来,照魂镜的镜面朝前方。镜面上灰白色的光斑在跳动,频率不快,但很稳定,像远处有人在用很慢的速度敲钟。“接近了。坐标在五公里外,灰雾浓度在上升,但很低,低到普通人几乎感觉不到。阴行商户能感觉到,会有轻微的头晕和恶心。”
白素素把子母铃的铃舌从布条里挑了出来,铃舌在铃壁上磕了一下。她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的汗,手心全是汗,擦不干。雨林的蚊子很凶,隔着衣服都能咬,她的脖子后面被咬了三个包,红红的,她用指甲掐了几下止痒。
穿过一片棕榈林以后,沈夜喊了停。他从车上下来,站在一棵倒下的树干上,抬头看着天空的方向。树干上长满了苔藓,踩上去滑溜溜的。他用魂视又扫了一遍方圆三里,发现一个问题——没有动物。昆虫除外,但哺乳动物、鸟类、爬行动物,一只都没有。雨林里应该有的猴子、鹦鹉、树懒,全没了。不是搬走了是被赶走了,方圆十里内的动物都被圆桌的力量驱散了。
灰雾在雨林的地面上像一层薄薄的纱,雾气从地面升起,贴着树根和落叶层缓慢地流动。灰雾的颜色比之前在古墓里见到的淡得多,几乎透明,但在魂视的感知里,灰雾的存在像一层黏糊糊的油膜覆盖在每一片叶子和每一根树枝上,把树叶和气孔都堵住了。这就是为什么动物们都跑了,它们本能地感觉到了不对劲,跑得早的还来得及,跑得晚的可能就再也跑不出来了。
车队停在一个小空地上。汉斯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手持探测器,屏幕是圆形的,指针在屏幕上左右摆动,摆动的幅度越来越大,频率越来越快。指针停在了某个刻度上不再动了,汉斯抬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GPS,又看了一眼探测器屏幕,说了坐标确认。
沈夜走在最前面。碎瓷片攥在左手,右手垂在身侧,双环符文在掌心缓慢地旋转。他穿过一片藤蔓,藤蔓从头顶的树冠垂下来,像一道帘子,他把藤蔓拨开,眼前出现了一片空地。
空地中央是一座金字塔。
金字塔不高,大约三十米,在雨林里不算矮,但和埃及的金字塔比起来小得多。石头砌的,一层一层往上收,每一层的石头缝里都长满了藤蔓和蕨类植物,藤蔓从塔底爬到塔顶,把整座金字塔裹成了一座绿色的山。塔顶不是尖的,是平的,平台上有一个方形的洞口,洞口透出灰白色的光,光很暗,在午后的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在魂视里,那道光像一根柱子,从塔顶直冲天际,穿透了雨林的树冠,消失在云层之上。
汉斯从沈夜身后探出头来,看着金字塔的石墙,石墙上刻着的浮雕被藤蔓遮住了大半,但能看出是玛雅风格,人形、蛇形、太阳的符号。他把探测器收起来,从腰间拔出那把符文短枪,推了一下枪栓,枪管上的符文亮了。
“玛雅文明时期的建筑,至少一千五百年历史,也有专家说是更早的奥尔梅克文明。圆桌之主把这里当成了他的老巢,说明他在几百年前就发现了这个地方,或者这个地方根本就是他建的。”
白素素把子母铃从腰间取下来拎在右手,铃舌露在外面,没有按。她的右手食指搭在铃舌上,随时能弹。何水生把照魂镜从布套里抽出来端在胸前,镜面朝金字塔的方向照了一下,灰白色的光斑在镜面上跳了一下,跳得比之前高了很多,像心电图上的一个尖峰。
金字塔下面有人。六个,穿着黑色战术服,和袭击棚屋的三个杀手同款。他们分散在金字塔的四周,两人守在塔底的台阶入口处,两人在塔基周围巡逻,两人坐在塔西侧的一棵大树下休息。手里都端着符文短枪,枪管上的符文在雨林的阴影里发着暗紫色的光。
何水生的声音压到了最低,贴着沈夜的耳朵说了一句,声音像蚊子叫,但沈夜听清了。沈夜回头看了一眼白素素,白素素点了点头。白素素举起了子母铃,铃舌从她的指尖弹开,没有声音——不是没有声音,是声波的频率调到了人耳听不到的范围,只有特定目标能听到。六个黑衣人中,坐在树下休息的两个人同时捂住了耳朵,身体一歪,从坐姿变成了侧躺,失去了意识。汉斯和他的三个手下同时从草丛里探出身,麻醉枪的枪口冒出细细的气流,四声噗噗噗噗。巡逻的两人被命中后颈,走了两步才倒。守在台阶入口的两人被命中了暴露的面部,一声未吭就软了下去。
沈夜从草丛里站起来,走向金字塔。石阶很陡,石阶表面被一千五百年的雨水冲刷得坑坑洼洼,缝隙里长着青苔,青苔是湿的,踩上去会滑。他走得稳,每一步都踩在石阶的边缘,那里没有青苔。
塔顶的洞口是方形的,边长大约一米五,边缘的石头上刻满了符文。符文的刻痕很深,在边缘均匀分布。洞口的灰光从下面往上涌,像地底下有一盏巨大的灯。沈夜蹲下来,把头探进洞口。洞下面是空的,能看到石阶从洞口边缘开始,呈螺旋形向下延伸,石阶的宽度很窄,仅容一人通过,石阶与石阶之间的落差很大,每一步都要下很深的台阶。石阶的两侧是石壁,石壁上画满了壁画,壁画的颜料在灰光的照射下泛着荧光,红色的、蓝色的、绿色的、黄色的,像一幅在黑暗中发光的画卷。壁画的内容从洞口往下越来越清晰,顶部画的是天空和星星,中部画的是人间的场景——战争、祭祀、生老病死,下部画的是地下世界——骷髅、怪物。
何水生把照魂镜对着洞口照了一下,镜面的灰白色光斑跳得太快了,跳成了一片连续的、稳定的光。他把镜子翻过来扣在怀里,从背包里摸出一根登山绳系在洞口的石柱上。石柱是金字塔的一部分,和塔身连在一起,很牢固,他拽了几下,确认不会松动。
沈夜把碎瓷片攥在手心里,第一个爬进了洞口。脚踩在第一级台阶上,石阶往下沉了半寸,不是塌了,是石头被踩活动了。他的身体贴紧石壁,一步一步往下走。灰光从台阶下面的深处涌上来,照在他脸上,照在他攥着碎瓷片的手上。瓷片在灰光里是灰白色的,和光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不仔细看分不清哪个是瓷片哪个是光。
白素素跟在沈夜后面,子母铃挂回腰间,双手扶着石壁。石壁上的壁画在她手边发光,她低头看了一眼,一幅画的是一个人形的轮廓,胸口有一个发光的圆点,圆点的位置正是规矩之心所在的位置。画得很粗糙,线条简单,但那个圆点的位置和沈夜胸口搏动的位置完全一致。白素素的手指在那个圆点上按了一下,壁画是凉的。
汉斯跟在白素素后面,再后面是何水生,最后是那三个国际精锐。何水生的左臂吊着绷带,只能用右手扶石壁,下台阶的时候身体的重心不稳,晃了好几次,每晃一次他的右手就死死抠住石壁上的浮雕。
灰光越来越亮,石阶越来越深,从洞口往下走了十几分钟后,石阶变得平坦了,从螺旋形变成了直线形。一条笔直的甬道向前延伸了约二十米,甬道的尽头是一扇石门,石门半开着,灰光从门缝里涌出来的,灰光在门缝的边缘形成了一圈光晕,光晕的层次很丰富。石门比洞口宽得多,大约三米高两米宽,石门的表面刻着一个巨大的符号——三条线交于一点,和一个圆形的外框套在一起。
沈夜在石门前停了下来。他把碎瓷片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碎瓷片在两手之间换来换去的时候,掌心的双环符文亮了一下。沈夜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白素素走上来站在他右边,子母铃的铃舌已经挑开了,铃舌悬在铃壁旁边随时会响。汉斯把符文短枪的枪口对准石门,枪管上的符文亮了暗紫色的光,暗紫色的光和灰白色的光在甬道里交织在一起,在石壁上投下一片混乱的光影。
何水生把照魂镜从怀里翻过来,镜面上的灰白色光已经覆盖了整个镜面,密密麻麻的,看不到任何细节。他说了一句“这门后面,能量源比日内瓦古堡地下那个大了很多倍。”沈夜把碎瓷片攥紧了,伸手推向石门。门板在手指的推动下转动了半圈,铰链在石头里发出低沉的轰隆声,甬道的地面在震动,在石门完全敞开的瞬间,甬道尽头的灰光涌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