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坡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大厅。沈夜从最后一级台阶上跳下来的时候,脚落在石板地面上,声音在空间里来回弹了好几次才消失。他抬起头,大厅的穹顶在头灯的光柱里只露出一小片弧形的石壁,石壁上刻满了符文,符文在灰光的照射下像一条条发光的河流,从穹顶的最高处流向四周的墙壁,再从墙壁流向地面,在地面上汇聚成一片发光的海洋。大厅的面积目测超过一千平方米,穹顶的高度至少二十米,人在其中像蚂蚁。
大厅中央有一个圆形的石台。石台不高,只有三级台阶,台阶的每一级都刻着不同的符号,最下面一级是玛雅文,中间一级是某种未知的文字,最上面一级是中文——不是简体,也不是繁体,是小篆,笔画圆转,结构匀称,刻痕的深度比下面两级更深。石台的顶部是一把椅子,黑石的,椅背高耸,椅背上雕刻着一个巨大的符号——三条线交于一点,符号的中心镶嵌着一块拳头大的黑色宝石,宝石在灰光里不反光。
一个穿黑袍、戴银色面具的男人坐在椅子上。他没有起身,连姿势都没有变,歪着头,左肘支在椅子的扶手上,手托着腮。黑袍的面料在灰光里是黑色的,但在头灯的光柱扫过去的时候,能看到袍子的表面有暗金色的纹路在流动,纹路的走向和日内瓦古堡地下密室的法阵线条一模一样。面具是银色的,不反光,光打在面具上被吸收了,面具的左半边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右半边是光滑的。
圆桌之主歪着头看着沈夜,面具后面的两只眼睛是深灰色的,瞳孔的颜色和半年前在全息投影里看到的一样。他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整个大厅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音箱,声音年轻得不像话,像三十岁的男人,中气充沛,没有衰老的沙哑,没有疲惫的气音。
“你终于来了。比我想的慢。”
沈夜站在大厅的入口处,碎瓷片在左手,右手垂在身侧,双环符文在掌心旋转,转速比在外面的时候快了很多,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他把碎瓷片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换到第三次的时候停了,攥紧了。他看着椅子上那个戴面具的人,把目光从那两只眼睛上移到面具的轮廓上,从面具的轮廓上移到黑袍的领口上,从领口上移到椅背上的符号上。他开口说了几个字,声音不大,但大厅的回音把每个字都放大了好几倍。
“你就是圆桌之主。”
何水生在沈夜身后把照魂镜从布套里抽了出来,镜面朝圆桌之主的方向照去。照魂镜的镜面上,灰白色的光斑像炸开了一样,整个镜面变成了一片刺目的白光,什么都看不清了。何水生眯着眼,把镜面的角度偏了半度,白光消退了一些,露出底下的画面。圆桌之主的身体在镜面里呈现出一个模糊的轮廓,轮廓的胸口位置有一团光,不是灰白色的,是蓝色的,和规矩之心的颜色相近,但颜色更深、更浓。那团蓝光在镜面里不跳动,不旋转,它静止在那里,像一个被凝固在琥珀里的虫子。它的体积比沈夜规矩之心的能量核心大了将近一倍。
何水生的手开始抖了。他把照魂镜翻过来扣在怀里,镜背烫得他胸口一热,他用右手死死按住镜背,不让它弹开。他的嘴唇在翕动,但不是念咒,是在心里默念什么东西。
汉斯的符文剑从鞘里拔了出来,剑刃上的暗紫色光在灰光中像一条扭曲的蛇。他把剑横在身前,剑尖对准石台的方向,但剑尖在抖,不是他的手臂在抖,是剑自己在抖。符文剑感应到了圆桌之主体内那团蓝光的力量,在恐惧。汉斯的虎口老茧很厚,但符文剑的震动传到了他的手腕上,手腕在抖,小臂在抖,整条右臂像被电流通过一样。
白素素把子母铃从腰间解下来拎在右手,铃舌已经挑开了,悬在铃壁旁边。她的左手按在沈夜的后腰上,手指能感觉到他腰背的肌肉绷得很紧,硬得像一块铁板。
沈夜往前走了一步,离石台又近了。他看着圆桌之主面具后面的眼睛,那两只深灰色的眼睛也在看着他,眼睛在面具后面不眨,像两颗没有打磨过的石头。
“你到底是谁?”
圆桌之主的手指在椅子的扶手上敲了一下。声音很轻,指甲盖敲在黑石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笃。他的头从歪着变成正了,左肘从扶手上抬起来,两只手同时放在椅子的扶手上,十指张开,指尖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黑袍的领口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露出领口下面的皮肤,皮肤的纹路光滑洁白。
他伸出右手,手指扣住面具的下缘,往上掀。面具的银色在灰光里闪了一下,不是反光,是面具本身的材质在发出银色的光。面具脱离了面部,在半空中悬浮了一下,被他握在手里。
面具下面是一张脸。不是老人,不是中年人,是一张不到三十岁的脸。皮肤白皙,没有皱纹,没有老年斑,下巴的线条分明,嘴唇薄而红润,鼻梁高挺,眉骨突出,眉毛是深黑色的,眉形整齐。他的眼睛是深灰色的,瞳孔的颜色在摘下面具后变浅了,从深灰变成了浅灰,能看到瞳孔边缘的纹路。他笑了,嘴角往两边咧开,露出上下两排牙齿,牙齿整齐洁白,没有任何缺损。
沈夜的身体僵住了。不是恐惧,是困惑,是那张脸带来的困惑。他不认识这张脸,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
但白素素的手指在沈夜的后腰上猛地收紧了,指甲掐进了他的皮肤。她的嘴张开了,发出了声音,声音不大,但大厅里的人都能听到。
“不可能。”
何水生的照魂镜从怀里滑了下去,镜面朝下扣在地面上,镜背的铜面在石板上弹了两下,发出叮叮的金属声。他弯腰去捡,左臂的绷带挂住了他的动作,他弯到一半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摔倒,右手撑住了地面。汉斯的符文剑不抖了,剑刃上的暗紫色光灭了,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剑身变回了一块普通的、没有打磨好的铁片。他把剑举着,但剑已经没有任何力量了。
沈夜把碎瓷片攥在手心里,攥得太紧了,瓷片的棱角割破了掌心的老茧,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地上。他看着石椅上那张不到三十岁的脸,看着那张脸嘴角的笑容,看着那双深灰色的眼睛,把碎瓷片攥得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圆桌之主把面具放在椅子的扶手上,从石椅上站了起来。他的身高比沈夜高了半头,黑袍垂到脚面,袍子的下摆在石台的台阶上拖了几级。他从石台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走得很慢,黑袍的下摆随着他的步伐在地面上拖动,发出沙沙的声音。
“你们信沈渊死了?他只是舍弃了肉身。”他在沈夜面前五步远的距离停下来,双手背在身后。光从穹顶的方向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投得很长,一直投到沈夜的脚边。“用福生天的力量,重塑了这具身体。我是沈渊,也不是沈渊。我是他的执念——他割舍掉的野心,他放弃的长生。这些执念从魂魄中剥离出来,在福生天的力量中凝聚成形,拥有了独立的意识和身体。”
汉斯手里的符文剑从指间滑落,剑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他退了一步,没有说话。何水生把照魂镜从地上捡起来,镜面上出现了一道裂痕,裂痕从镜面中央贯穿到边缘,和他眼镜片上的裂缝在同一位置。白素素的手从沈夜的后腰上滑下来,垂在身侧,手指蜷着,指甲掐进掌心里。沈夜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碎瓷片攥在左手里,右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把掌心的血蹭掉了。他看着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那双眼睛笑着,嘴角咧开的弧度很温和,像一位长辈在看晚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