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没有再听下去。碎瓷片从左手换到右手,黑铁剑从右手换到左手。规矩之心的蓝光从领口喷出来,靛蓝色的光在这一刻盖过了大厅里的灰光。他冲向圆桌之主,脚掌在地面上蹬出的力量把石板踩裂了一道缝。右掌拍出,十成的压棺手,双环符文的转速快到了极限,掌心蓝印亮得像一颗小太阳。
圆桌之主没有躲。他甚至没有动,站在原地,左手垂在身侧,右手从黑袍里伸出来,五指张开,迎向沈夜的手掌。两掌相击,没有声音,没有光爆,没有能量冲击。沈夜的压棺手所有的力量在接触到圆桌之主手掌的瞬间消失了,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又像一条河流进了沙漠,被吸干了,一滴不剩。圆桌之主的手指合拢,扣住了沈夜的手掌。他的手比沈夜的大了一圈,手指修长,冰凉,没有温度,不是活人的体温,像摸到一条蛇。
“你的力量不错。”圆桌之主的手指收紧了,沈夜的掌骨在压迫下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咔嚓声。双环符文在压迫下依然在旋转,但转速从极限降了下来,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齿轮。“但和我比还差得远。沈渊本心的力量经过上百年的衰减,一代传一代,到你这里虽然达到了新的高度,但起点太低了。而我的力量一直在增长,从未停止。从沈渊封印我的那一天起,一百多年,每一天都在增长。”
他轻轻一推。
沈夜的身体从圆桌之主的手掌上弹了出去,像被弹弓弹射的石子,整个人横着飞过了半个大厅,后背撞在大厅的石壁上。石壁上的符文在他撞击的位置爆出一团灰白色的光,符文的笔画被撞断了,碎石从墙壁上崩落,砸在地面上,弹了几下才停。他的后背嵌进了石壁里,嘴张开,一口血喷了出来,不是从嘴角流出来,是喷出来的,血雾在灰光里散开,像一朵红色的云。
规矩之心的蓝光在沈夜胸口剧烈地闪烁,从靛蓝色变成深蓝色,从深蓝色变成浅蓝色。靛蓝色的光芒不再是稳定持续了,而是像快要坏掉的灯一样在明灭之间快速切换。双环符文在掌心停了,外圈不转了,内圈也不转了,两个圆环静止在掌心的皮肤上,像两个纹身。
白素素从沈夜身后冲了过来,子母铃在她手里响了。不是安魂曲的低沉旋律,是战斗时的急促钟声,铃舌在铃壁上每秒撞击十几次,声波的频率调到了人耳最不适应的波段。高频声波在大厅的石壁上反射叠加形成了声波聚焦效应,圆桌之主把脸转向白素素的方向,他的身体在声波的冲击下微微后仰,不是被声波推的,是出于本能的躲避反应。他的右手从黑袍里伸出来捂住耳朵,面具后面的眉头皱了一下。
何水生把照魂镜举起来,镜面朝圆桌之主的方向照去。镜面上的裂痕在蓝光的照射下变成了一道发光的线,蓝光从裂缝里射出来,汇聚成一束,直射圆桌之主的面具。圆桌之主在白素素的声波和何水生的蓝光双重干扰下往后退了一步。一步,是从石台的台阶上退到了台阶下面。
汉斯从圆桌之主的背后冲了上来。符文剑从剑鞘里拔出来的时候暗紫色的光已经灭了,剑刃上什么都没有,但剑尖还在。他双手握剑,剑尖朝圆桌之主的后心刺去,刺的位置在后背的正中心,脊椎的位置。
圆桌之主没有回头。他的黑袍下摆自动掀起,一层无形的护盾从他的身体向外扩散。符文剑的剑尖在距离他后背不到半尺的地方撞上了护盾,没有刺进去,护盾的表面出现了一圈涟漪。剑尖在涟漪的中心停了一下,然后被弹开。汉斯的双手被震麻了,虎口裂了,血从裂口里渗出来,符文剑从他手里脱手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几圈,剑尖插进了大厅的石板地里,插进去半尺深,剑柄还在晃。
沈夜从石壁上挣脱出来,后背的衣服被碎石划烂了。碎瓷片还攥在手里,血从指缝间滴下来。他把碎瓷片从左手换到右手,右手虎口的血蹭在碎瓷片上,瓷片的灰白色被染成了红色。白素素已经冲到了他身边,一只手搂住他的腰,另一只手还在摇子母铃。
“撤!”沈夜大喊一声,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用了气。
何水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符纸——他随身带着的最后一张闪光符。符纸是黄色的,上面用朱砂画着一个简单的符文,画得很潦草,因为他的左臂吊着绷带,只能用右手画,笔迹歪歪扭扭的。他把符纸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拇指按住符纸的下缘,朝圆桌之主的方向甩了出去。符纸在飞出三米后自燃,没有明火,是自燃,从符纸的中心开始烧,烧得很快,火焰是白色的,亮得像闪电。白光在大厅里炸开,圆桌之主闭上眼睛侧过脸用手背挡住了光。白素素的眼睛在白光炸开的瞬间闭上,睫毛挡住了大部分光线,视网膜没有被灼伤。
四个人转身就跑。
何水生跑在最前面,左臂吊着绷带跑起来重心不稳,身体往左偏,汉斯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抓住何水生的右肩,带着他跑。白素素架着沈夜跑在后面,沈夜的右腿每跑一步都要弯一下,弯下去的时候膝盖会软,白素素就把他的体重扛过来,用肩膀顶住他的腋下。
圆桌之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是追来了,是从大厅的四面八方同时传来的,整个金字塔的内部空间变成了他的传声筒,每一个缝隙、每一条通道、每一级台阶都在替他说话。
“你们跑不掉的。”
斜坡很陡,跑上去比跑下来吃力得多。汉斯右手架着何水生,左手扶着石壁。白素素架着沈夜,沈夜每跑一步胸口就会疼一下,像有人拿锤子从里面往外砸。碎瓷片在他手里沾了血,滑腻腻的,他用手指扣紧了,不敢松。
身后的灰光从暗变亮了,圆桌之主从大厅里走出来了。他没有跑,他在走,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石阶上,黑袍的下摆在台阶上拖着。他的脚步声不重,但在地下通道的回音里每一步都像有人在敲鼓。
沈夜回头看了一眼,灰光中那个黑袍的身影正在一步一步地接近。他把碎瓷片换了个手,加快了脚步。白素素把子母铃的铃舌按住了,怕响动暴露他们的位置,虽然圆桌之主根本不需要声音来定位。
金字塔顶的洞口从斜坡尽头透进来一星光,不是阳光,是月光。他们在下面待了太久,天已经黑了。何水生第一个爬出洞口,汉斯跟着出去,白素素在洞口把沈夜推了上去,自己最后出来。
越野车还停在树林里,汉斯发动引擎踩下油门挂着越野挡冲进了雨林。车灯的光柱在树干之间左右摇摆,树枝打在车窗上啪啪响。白素素从后座探过身子把沈夜的头放在自己腿上,用手背擦他嘴角的血。沈夜的规矩之心在胸腔里重新稳定了搏动,蓝光从靛蓝色变回了深蓝色,双环符文从静止重新开始旋转,先是很慢,然后越来越快。何水生从副驾驶探回头,把照魂镜对着沈夜照了一下,镜面上的裂痕已经凝固了。
圆桌之主站在金字塔顶的洞口,看着三辆越野车的尾灯在雨林深处消失。月光照在他的银色面具上,面具左半边的密密麻麻的铭文在月光下发亮,右半边光滑的表面不反光。面具后面的眼睛是深灰色的,看着越野车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黑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没有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