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机从雨林的树冠上方升起来的时候,月亮正好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月光照在亚马逊河的一条支流上,河面反着光,像一条银白色的蛇在雨林里蜿蜒。沈夜靠在直升机的座椅上,白素素坐在他旁边,子母铃搁在两个人之间的座椅上,铃舌用布条缠着。何水生坐在对面,左臂的绷带已经重新包扎过了,白素素在他的伤口上加了一层止血粉,血不流了,但纱布下面还能看到血迹在慢慢洇开。汉斯坐在驾驶员后面,耳机戴在头上,正在用英语跟玛瑙斯的基地通话,声音不大,螺旋桨的噪音盖住了大半。
直升机在空中转了一个弯,朝玛瑙斯的方向飞去。沈夜从窗户往下看,金字塔在雨林的树冠中露出一个尖顶,灰白色的光从塔顶的洞口里透出来。光在雨林的黑暗中很显眼,像一个发光的眼睛在看着他。
圆桌之主站在金字塔顶的洞口边缘。黑袍在夜风里猎猎作响,袍子的下摆在风中翻飞,露出袍子下面黑色的靴子。他的银色面具在月光下不反光,面具的左半边密密麻麻的文字在月光下是暗银色的。
他的声音从雨林的地面传上来。不是喊的,是扩音术,通过金字塔本身的能量放大,声波从塔顶向四周扩散,越过雨林的树冠,穿过直升机的螺旋桨噪音,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灵力波动。
“沈夜,我给你三个月时间。三个月后,福生天之门会在泰山重新开启。你来,或者我带着大军去中国找你的家人和朋友。”
白素素的手指从子母铃上抬起来,按在沈夜的手背上。手背凉,手心热。沈夜把碎瓷片从口袋里摸出来,攥在手心里,看着窗外的金字塔,金字塔的灰光在直升机飞远以后慢慢变暗。他把碎瓷片换了个手,掌心双环符文在暗处发着靛蓝色的光,光不强,但在直升机的机舱里很显眼,像一盏小灯。
何水生把头靠在机舱壁上,闭了一下眼睛,睁开。他看着沈夜,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不大,但机舱里每个人都能听到。“三个月够了。”
汉斯把耳机从头上摘下来挂在脖子上,从座椅上探过身来。他的右手虎口上贴着创可贴,左手食指和中指也缠着绷带。
“国际协会会全力支持你。三个月的时间,你需要什么尽管说。训练场地、研究资料、术法专家、医疗团队,协会在欧洲有最好的资源,全部可以调配给你。”
沈夜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的雨林,雨林在月光下是墨绿色的,树冠连绵起伏像一片凝固的海。他把碎瓷片从右手换到左手,又从左手换回右手。窗外圆桌之主的金字塔变成远处一个发光的点,光点在雨林的地平线上闪了一下就灭了。
赵铭的电话在直升机飞了将近一个小时后打了进来。信号不好,断断续续的,他的声音在螺旋桨的噪音里像隔着一层棉被在说话,但能听懂。
“国内阴行商户听说你受伤了,纷纷要求参战。说要组织一支商户志愿军去亚马逊帮你,两百多个人报名了,曹鑫带头,老刘也报了名,还有几个老太太也要去。”赵铭说完以后停了一下。
“让他们好好守着自己的生意。决战我来。谁都不用来。”
赵铭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只说了两个字。挂断。
雨林从直升机下方退去,变成了一条墨绿色的带子。带子的边缘出现了城市的灯光,先是稀疏的几点,然后密集起来,像有人在地面上撒了一把碎金子。玛瑙斯的机场跑道在导航灯的照射下像一条黑色的带子,带子两边的指示灯是蓝色的,一闪一闪的。
直升机落地的时候震了一下,沈夜的身体在座椅上弹起来又落回去,白素素用手挡在他胸前防止他前倾。螺旋桨慢慢停了,夜风从机舱门灌进来,风里带着雨林特有的潮湿味和柴油燃烧后的焦糊味。汉斯拉开舱门从座位上跳了下去,白素素扶着沈夜走下舷梯。沈夜的腿在舷梯上软了一下,他的右手抓住扶手稳住了身体。何水生最后下来,右肩扛着旅行袋,左臂吊着绷带,汉斯在下面接了他一把。
机场的候机厅不大,灯是日光灯,白色的光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像纸一样白。沈夜在一排塑料椅子上坐下来,把碎瓷片放在膝盖上。瓷片的边缘在日光灯下是灰白色的,上面的血痂已经干了。白素素从背包里拿出水杯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喝到嘴里没有味道。何水生坐在他对面,用右手把照魂镜从旅行袋里掏出来。镜面上的裂痕在日光灯下很显眼,裂痕从镜面中央贯穿到边缘,把镜面分成了不对称的两个区域。
沈夜把碎瓷片从膝盖上拿起来攥在手心里,从塑料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候机厅的窗前。窗外是玛瑙斯的夜景,城市的灯光在远处连成一片,天上有星星,不多。
“还有三个月。回滨城,我要练规矩之心,练到极限。”沈夜的声音不大,但候机厅里每个人都能听到。白素素从他身后走上来把子母铃的铃舌按住了。
“我陪你。”
何水生从椅子上站起来,右手撑着椅背,左臂吊着绷带。他把照魂镜夹在腋下,从背包里翻出一个笔记本,笔记本封面上写着“守夜录补遗”几个字,是他自己写的,字迹潦草。
“我查遍所有古籍,也要找到克制他的方法。”
汉斯从候机厅门口走回来,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他和国际协会总部的通讯记录。他把手机翻过来给沈夜看了一眼,上面是一条简短的信息,几个英文单词,意思是“资源已批准,随时可用”。
“国际协会会提供所有资源。”
沈夜把碎瓷片攥在手心里,转身看着窗外玛瑙斯的夜空。城市的灯光和天上的星星混在一起。他开口说了最后几个字,说完以后候机厅里安静了下来,安静到能听到日光灯镇流器的嗡嗡声。
“三个月后,要么我赢,要么天下大乱。”
白素素按住子母铃铃舌的手指没有松开。铃舌在她指腹下面震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东西,又在很远的地方被召唤。她把铃舌按得更紧,铃舌在指腹下面挣扎了两下,不动了。何水生把笔记本塞回背包里,拉好拉链,把背包带子挂在右肩上。照魂镜夹在腋下,镜面上的裂痕在日光灯下像一道闪电,他用手掌盖住了裂痕。汉斯把手机关了塞进口袋,从腰后拔出符文剑检查了一下剑刃上的符文,确认灵力还有残余,插回剑鞘,剑鞘的扣子扣好。
候机厅的值机柜台后面有个工作人员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像鸡啄米。机场外面的停机坪上,一架小型客机正在滑行准备起飞,引擎的声音从窗外传进来。沈夜把碎瓷片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瓷片转过双环符文的时候,双环符文闪了一下,靛蓝色的光在他的指缝间漏出来,候机厅的日光灯白光和靛蓝色的光混在一起,像两种不同的时间在同一个空间里交汇。远处雨林的方向,天已经快亮了。
